口号利益相偕行,联盟发展路待明晨雾退去时,陈健才发现自己在地图前站了快一个时辰。
仆人第三次轻叩门框,声音比前两次更怯:“领主大人,燕麦粥要凉了。”
他应了声“知道”,却没动。
指尖还压在铁脊领的红圈上,那处羊皮纸被体温焐得发软,像块浸了温水的老牛皮。
窗外克里根营地的铜铃声忽近忽远,少年跑动时带起的风卷着草屑,撞在窗棂上沙沙作响——那孩子昨天蹲在市集铜器摊前的模样,此刻在他脑子里格外清晰。
“您看,所谓种族仇视,不过是根绳子。”
摩莉尔的声音突然在耳后响起。
昨晚的烛火似乎又在眼前晃了晃,女谋士指尖轻点羊皮卷,金红色的发梢扫过“人族”与“精灵”两个词,“贵族攥着绳子一头,另一头拴的是平民的口袋。他们喊‘异族抢了你们的面包’,可真正把面包揣进怀里的,从来都是举旗子的人。”
陈健揉了揉发涨的眉心。
他想起昨夜摩莉尔摊开的账本:精灵商队缴纳的关税里,三成进了王室金库,两成被沿途领主截流,剩下的五成……他翻开那页时,陈健在旁轻声道:“从前马克汉姆爵士总说,要拿这些钱修桥铺路。可您来的第一年,北溪桥的窟窿还是用破木板钉的。”
现在想来,北溪桥的破木板下,压着多少双眼睛?
他初到哈蒙代尔时,在镇口见过个卖鸡蛋的老妇人。
税吏揪着她的围裙要收“外乡特产税”,老太太抖得像片枯叶,怀里的竹篮摔在地上,青壳蛋滚了满地。
“这是我自家园子里的!”她哭着去捡,指甲缝里全是泥,“我儿子在东边打仗,媳妇病了……”
税吏的皮鞭抽在她手背,陈健至今记得那声脆响。
后来他查账才知道,所谓“外乡特产税”,不过是前领主新创的名目——那年精灵商队运了批香料过镇,贵族们闻见钱味,便把税目摊到所有带“新鲜”二字的东西上。
老妇人的鸡蛋,就因为比镇子里的白壳蛋颜色青些,成了“外乡货”。
“战争是最好的遮羞布。”摩莉尔昨晚的话像根细针,扎破了他心里那层模糊的怜悯。
她翻开另一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十年的边境冲突:第一次是“精灵斥候越界偷羊”,第二次是“半兽人袭击商队”,第三次……陈健扫到最后一行,喉头发紧——第三次冲突爆发前三个月,挑起事端的男爵刚抵押了三座矿山,急需新封地抵债。
他见过战争后的村子。
断墙下躺着没烧完的摇篮,焦黑的布片上还绣着未完成的花。
幸存者说,半兽人冲进来时喊着“血洗人类叛徒”,可后来他们在废墟里找到男爵府的银酒壶,刻着鸢尾花家徽——那是挑起冲突的贵族姓氏。
更讽刺的是谣言。
克里根人被说成“生吃小孩的怪物”,可陈健见过他们用盐渍保存兽肉的方法,那股腥咸气被传成“血肉未冷的臭味”;精灵族总被骂“偷孩子的老巫婆”,直到他在森林边缘救下迷路的牧羊娃,才知道是精灵医者把高烧的孩子抱去治了三天。
“您看这铜铃。”摩莉尔指着少年腰间的响动,“孩子想要,工匠愿意做,钱货两清——这才是平民之间的事。可要是有人在市集喊‘克里根人偷铜器’,工匠会抄起锤子,孩子会攥紧铜铃跑,最后谁得利?”
陈健望着窗外。
那少年已经开始练箭了,铜铃随着拉弓的动作轻晃,叮铃铃的,倒比骨哨好听。
昨天他让人把铜器摊的价格往下压了压,老工匠还嘟囔“要亏本”,可今天摊子前围了三个半兽人,其中一个正举着铜酒壶跟人类猎户比画——猎户拍着对方肩膀大笑,陈健认出那是上个月还在骂“兽人脸丑”的马夫。
书桌上的茶凉了。
陈健端起杯子抿了口,凉茶浸得舌尖发苦。
他想起刚接手哈蒙代尔时,镇民看他的眼神像看块冰——领主换了一茬又一茬,苛捐杂税从来没少过。
直到他砸了税吏的算盘,把“外乡特产税”改成“市集建设费”,用收来的钱修了北溪桥,又在桥头立了块碑,刻上所有捐钱的平民名字。
现在碑上的名字越来越多,有人类铁匠,有精灵织工,还有克里根的猎队长。
陈健记得上个月剪彩时,老波比拍着桥栏说:“这石头缝里塞的,可不全是钱。”
窗外的铜铃声忽然响得急了。
少年一箭射中靶心,几个克里根青年吹着口哨围过去,其中一个人类学徒也挤在中间,举着木靶喊“我来换”。
陈健看见那学徒脖颈处有道旧疤,是去年被半兽人巡逻队误伤的——当时他在酒馆骂了三天“兽人死光才好”,现在却红着脸跟人比谁的箭法准。
“利益要是只往贵族兜里流,平民永远学不会看对方的眼睛。”摩莉尔的话突然清晰起来。
陈健望着地图上哈蒙代尔的金漆标记,剥落的边缘下,旧镇的轮廓歪歪扭扭,像他初来时在泥地上画的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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