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碎雪,狠狠砸在影珠山的嶙峋山石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是千万亡魂在旷野低语。
山间的浓雾尚未散尽,灰白的雾气缠绕着层层山林,将整座山脉笼上一层死寂又肃杀的阴霾。
川军三连的将士们刚刚抢筑完简易阵地,每个人身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雪,混着泥泞与干涸的血渍,狼狈却挺拔。
战壕边缘堆着刚刨出的土石,用作简易掩体,几挺老旧的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制高点,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山下的山谷隘口。
这道狭窄的山口,是数万北撤日军唯一的逃生通道,此刻攥在川军手中,便是锁死豺狼的最后一道枷锁。
陈老道半跪在战壕前沿,指尖反复摩挲着汉阳造冰冷的枪身,枪托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磨得温润发亮。
他肩头、手臂的旧伤在阴冷寒风里阵阵抽痛,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透了额前枯黄的碎发。
昨夜连夜急行军,新添的皮肉擦伤被冷风一吹,火辣辣地疼,但他眼底没有半分疲惫,只剩沉沉的凛冽与冷静。
他缓缓抬眼望向山下,雾色深处,隐约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枪炮摩擦的哐当声,还有日军士兵焦躁的呵斥声。
兵败后撤的日寇,早已没了南下攻坚时的骄狂,只剩绝境求生的疯狂。他们深陷合围、粮草断绝、弹药匮乏,身后是步步紧逼的各路国军主力,身前是唯一的影珠山隘口。
对他们而言,这座不起眼的湘北山头,是生的希望;
对川军将士而言,这里是死守国门、全歼顽敌的死战之地。
“都绷紧神经。”陈老道压低沙哑的嗓音,声音沉稳有力,压过呼啸的山风,“鬼子退无可退,必定不惜一切代价冲锋。没有休整,没有退路,人在阵地在,死也要钉在这山口上。”
战壕里的将士齐齐颔首,没有人言语,只有枪械上膛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
王狗子蹲在陈老道身侧,双手死死攥着步枪,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他腰间的旧伤尚未愈合,连日行军作战,伤口反复撕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钻心的疼痛顺着脊梁骨蔓延全身。
但他丝毫不敢松懈,目光死死锁定山下雾蒙蒙的山谷,呼吸均匀绵长,将所有的紧张与躁动尽数压下。
李老栓守在战壕最靠前的突击位,这是全阵地最危险、最先接敌的位置。
他将背上的卷刃大刀抽出,狠狠插进身前的泥土里,刀柄稳稳伫立,刀刃映着惨白的天光,泛着凛冽的寒光。
“老道、狗子,你们守左右两翼。正面交给我。”李老栓咧嘴一笑,笑容粗犷坦荡,带着川人独有的硬气,
“这群龟儿子想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跑回去,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枪答应不答应!新墙河丢的血,汨罗江流的泪,今天就在这影珠山,一笔笔讨回来!”
话音刚落,山下骤然响起凄厉刺耳的军号声!
“嘀——嘀——嗒——”
尖锐的号音撕破山间死寂,穿透重重浓雾,带着决绝的杀意回荡在山谷上空。紧随其后的,是密集如雨的迫击炮轰鸣声!
“轰!轰!轰!”
一颗颗炮弹裹挟着烈焰与硝烟,从山谷腹地腾空而起,拖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狠狠砸向影珠山山顶阵地。
剧烈的爆炸瞬间撕裂了静谧的山林,滚烫的气浪席卷四野,碎石、断枝、泥土混杂着雪沫漫天飞溅,滚滚黑烟瞬间笼罩了整片山头。
土石崩飞,战壕震颤,细碎的石子噼里啪啦砸在将士们的钢盔与军装上。所有人死死压低身形,紧贴战壕掩体,任凭炮火肆虐,纹丝不动。
日军自知时间紧迫、退路将绝,根本无需试探,一开战便动用全部炮火火力,对着山头阵地展开无差别覆盖轰炸,妄图用绝对火力炸开一道缺口。
一轮密集炮火洗礼过后,山顶阵地满目狼藉。刚挖好的简易战壕被炸塌大半,堆积的土石掩体四分五裂,
几处机枪阵地的伪装尽数损毁,地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坑,焦黑的泥土里嵌满锋利的弹片。
硝烟尚未散尽,日军的冲锋便接踵而至。
密密麻麻的日军士兵从山谷浓雾中涌出,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
凶神恶煞般的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弓着腰身,踩着泥泞碎石,嘶吼着向山顶阵地猛冲。
溃败的恐惧、求生的执念,让这群日寇抛却了所有疲惫,化作最凶狠的亡命之徒。
他们深知,冲不上这座山,等待他们的唯有全军覆没;只要夺下隘口,便能逃出生天。
“稳住!听口令再开枪!”连长趴在中央机枪阵地,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在炮火余音中铿锵作响,
“放近了打!节省弹药,一枪一个,绝不给鬼子近身的机会!”
川军将士谨遵战术,个个沉心静气,死死盯着不断逼近的敌群。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直到日军士兵踏入最佳射击范围,连长一声令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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