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冬天,雪下得能没过膝盖。我爸从县城捎回来个稀罕物——一个人形娃娃,塑料做的,穿着红裙子,眼睛是玻璃的,黑亮亮的。最奇的是,按一下它的手,就能说几句话:“你好呀”“我叫红红”“抱抱我”。
在全村都是布娃娃、泥娃娃的年代,这玩意儿简直是个“洋宝贝”。我是家里第一个孩子,爸妈宠得没边,我抱着娃娃睡觉,吃饭也让它坐在旁边,连给它梳辫子的红头绳,都是我妈从供销社扯的新线。
娃娃被放在堂厅的布柜里。布柜是我奶奶传下来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柜门上挂着把铜锁,钥匙由我妈收着。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把娃娃放进柜子,亲一口它的塑料脸,才肯回炕。
一开始没什么不对劲。它安安静静地待在柜子里,玻璃眼睛对着柜门,像在看外面。偶尔我妈打扫卫生,会拿出来擦擦灰,按它的手,听它说“你好呀”,然后笑着说:“这小东西,还真能说人话。”
变故发生在一个腊月的半夜。
那天我睡得不沉,窗外的狗叫得厉害,“汪汪”的,一声接着一声,像见了什么生人。炕那头,我爸的呼噜声震天响,我妈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着了。
堂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布柜偶尔发出“吱呀”一声,是木头热胀冷缩的动静。
突然,一阵细细的声音钻进耳朵。
不是狗叫,也不是风声,是种机械的、卡壳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呀……抱……”
我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声音是从堂厅传来的,清清楚楚,是我的娃娃在说话!
可布柜的门是锁着的,谁会去按它的手?
“……红……红……”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清楚点,还是那几句,可调子变了,不是平时的清脆,而是沉沉的,像被人掐着嗓子,拖着长音。
村里的夜静得可怕,狗叫都停了,只有这机械音在堂厅里飘,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钻进我的耳朵。我死死攥着被子,把脸埋进去,不敢出声。
布柜的方向,好像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锁被打开了。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我的脖子吹气。
“……来……”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是单个字,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在叫我。
我死死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流。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停了,堂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狗重新叫了起来,叫得更凶了。
我睁着眼熬到天亮,鸡叫头遍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早上我妈叫我起床,看见我的眼泡肿得像桃子,问我咋了,我张了张嘴,没敢说。
我怕她说我瞎想,更怕她说娃娃是个“邪物”,把它扔了。
可从那天起,我再也不敢碰那个娃娃了。
开春后,我长了一岁,胆子却好像更小了。晚上不敢一个人去堂厅,连路过布柜都要贴着墙根走,眼睛死死盯着脚尖,不敢看柜子上的铜锁。
娃娃还是放在柜子里,红裙子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点亮色,像团火。我妈没发现我的不对劲,只是说:“咋不玩红红了?以前天天抱着不离手。”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那个半夜的机械音,总在我耳边响,尤其是安静的时候,“……来……抱……”
最让我害怕的是,布柜的锁好像越来越松了。有好几次,我看见锁头挂在上面,没锁紧,留着条缝,像有人打开过又忘了锁。我跟我妈说,她检查了半天,说可能是锁锈了,给它上了点机油,没当回事。
真正吓破胆的,是那个要上厕所的半夜。
农村的厕所都在院子里,离正房老远。那天我睡得迷迷糊糊,膀胱胀得厉害,实在憋不住了,只能爬起来。
我爸我妈睡得正香,我蹑手蹑脚地下了炕,摸到鞋穿上。堂厅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
布柜就放在堂厅靠窗的位置,柜门对着我的房间门。我低着头,贴着墙根往堂厅门口挪,心脏“咚咚”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路过布柜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柜门开了条缝,比平时宽得多,能看见里面的darkness(黑暗)。
一条红裙子的角,从缝里探了出来。
不是被风吹的,是主动探出来的,像有人把它往外推了推。
我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条红裙子,浑身的血都好像冻住了。
突然,红裙子动了。
不是角在动,是整个娃娃的上半身,慢慢地、一点点地从门缝里探出来。塑料做的肩膀先露出来,然后是脖子,最后是脸。
那双玻璃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直直地盯着我。
它的头歪着,嘴角的塑料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咧着嘴。红裙子的袖子垂下来,离我只有两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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