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后第三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张家村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露水滴在玉米叶尖上，坠成一颗颗圆润的水珠，风一吹，“啪嗒”落在张家院的土场上，溅起细小的泥点。灵棚拆卸后的痕迹还没完全抹去，墙根堆着叠得整齐的蓝布，铜烛台裹着纸团放在窗台上，只有院角老槐树下的纸钱灰，被晨露打湿，凝成一块块深色的印记，像谁不小心打翻的墨。
罗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正蹲在土场上捆扎行李。帆布包是去年张立伟帮他从镇上捎的，深蓝色的布料磨出了淡淡的毛边，上面还沾着点工地的砂粒。他把带来的换洗衣物叠得整齐，又把老支书塞的红布包（里面是乡亲们凑的五十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包底，指尖触到包内侧的补丁，想起是姑母去年给他缝的，针脚密密匝匝，像圈细小的星子。
“明娃，慢着点捆，别把东西压坏了。”堂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风掀起，罗三英端着个粗布包袱走出来。她穿了件藏青色的粗布褂子，是张立伟生前最常穿的那件，领口被她熨得平整，袖口却还留着张立伟拉货时蹭的柴油渍。她的眼睛还带着红肿，是这几日哭的，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手里的包袱端得稳稳的，生怕里面的东西晃洒了。
罗明赶紧站起身，伸手想接：“姑妈，您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些活我来就行。”
“睡不着，”罗三英摇摇头，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露珠，“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给秀云和娃们带点家常吃食，比城里买的干净。”她走到罗明面前，把包袱递给他，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姑母掌心的余温。
包袱是用张立伟的旧工装改的，深蓝色的劳动布，后腰处还留着罗三英缝的补丁，用的是小鑫穿旧的棉袄里子，藏青色的线和布料几乎融为一体。罗明解开捆着包袱的麻绳，绳结是姑母常用的“双套结”，当年张立伟拉货时，她就用这种结帮他捆货单，说“结实，拉不断”。
解开包袱，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罐腌菜，装在粗瓷罐里，罐口用保鲜膜封得严实，外面还缠了两层麻绳。一罐是腌萝卜干，切得粗细均匀，泛着油亮的琥珀色，上面撒着点红辣椒面，看着就开胃；另一罐是腌黄瓜，切成小段，浸在清亮的卤汁里，还能看见里面的蒜瓣和姜片。
“这萝卜干是去年秋天晒的，”罗三英站在一旁，轻声解释，“你姑父说城里的咸菜不地道，咸得发苦，就帮我一起晒了五十斤，用粗盐腌的，又拌了点花椒和辣椒，秀云拌面条、就馒头都好吃。”她拿起腌黄瓜罐，指尖摩挲着罐身的纹路，“这黄瓜是前几天刚腌的，你姑父种的黄瓜长得旺，结了好多，我挑了最嫩的，腌了三罐，这罐给你带回去，娃们夏天吃着爽口。”
罗明想起去年春节回老家，姑母也是端出这腌萝卜干，配着白面馒头，他一口气吃了两个。张立伟坐在旁边笑，说“明娃爱吃，下次多晒点，让你带回去”。当时他还笑着推辞，说“城里啥都能买到”，现在看着罐子里的腌菜，鼻尖突然发酸——城里的咸菜再多样，也没有姑母腌的这股子家常味，更没有姑父帮忙晒萝卜干时的烟火气。
把两罐腌菜放在一边，下面是一摞晒干的萝卜干，用纱布包着，压得紧实。“这是没腌的，”罗三英说，“你姑父说晒干的萝卜干能存久点，秀云要是想换口味，就用温水泡软了，炒点肉丁，比腌的更香。”她的声音顿了顿，眼里泛起一层雾，“这是他出事前三天帮我晒的，说再晒两天就能收了，结果……”
罗明赶紧别过脸，怕姑母看见他红了的眼眶。他想起张立伟晒萝卜干的样子，蹲在院角的石板上，把切好的萝卜干摊开，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笑着说“今年的太阳好，萝卜干晒得脆”。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竟是姑父最后一次帮姑母晒萝卜干。
包袱最底下，压着个油纸包，裹得层层叠叠，外面还缠了三层棉絮。罗三英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拿出来，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鸡蛋，个个圆润饱满，蛋壳上还沾着点新鲜的鸡粪——是张立伟生前攒的。
“这是立伟年前就开始攒的，”罗三英的声音带着哽咽，“他说欣娃和浩浩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鸡蛋有营养，想等磊子暑假去省城，让他给你们捎去。”她拿起一个鸡蛋，轻轻摩挲着，“他每天早上都去鸡窝捡鸡蛋，攒一个就放在木盒里，说要攒够五十个，让娃们吃个够。现在才攒了三十八个，他就……”
鸡蛋被棉絮裹得严实，棉絮是从安安的旧棉袄上拆的，米白色的，还带着点淡淡的奶香味。罗明想起张立伟的木盒，就是那个放在床底下的红漆木盒，里面除了鸡蛋，还放着三个儿子的出生证明和攒的零钱。现在木盒被磊子收着，里面的鸡蛋，却成了姑父留给孩子们最后的念想。
“你带回去，给娃们煮糖水蛋，”罗三英把油纸包重新裹好，塞进罗明的帆布包，“立伟说，糖水蛋要煮得溏心才好吃，娃们爱吃。”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油纸包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总说，城里的鸡蛋没有家里的香，这些都是自家鸡下的，没有喂饲料，娃们吃着放心。”
罗明攥着油纸包，指尖能感受到鸡蛋的圆润和棉絮的柔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他想说“姑妈，您留着自己吃”，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些鸡蛋是姑父的心意，是姑母的牵挂，推辞了，就是辜负了这份沉甸甸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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