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云抱着浩浩走出来，听见这话，赶紧帮着打圆场：“大叔，您别激动，我们收下，收下还不行吗？”她接过王大叔手里的粗瓷碗，里面的烤红薯还烫得慌，“您还烤了红薯，快进屋坐，喝口热水。”
“不坐了，磨坊还等着我还箩呢！”王大叔摆摆手，弯腰把面粉袋往罗明的自行车后座绑，绳子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实的“平安结”，“我跟你说，蒸馒头的时候，面要发透，水要温，蒸出来才松软，就像你姑父以前爱吃的那样。”他拍了拍面粉袋，又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罗明手里，“这是我家老婆子炒的芝麻盐，撒在馒头里香，娃们肯定爱吃。”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李婶拎着个锡制的罐子快步走来，罐口用布塞得严实，外面还套着个棉套。她穿着件蓝布碎花褂，头发用木簪挽着，鬓角别着朵晒干的栀子花——是张立伟去年帮她摘的，她说戴着香。
“三英妹子，明娃，秀云！”李婶走进院，把锡罐往李秀云手里塞，“快拿着，这是我腌的桃酱，昨儿刚封的罐，还新鲜着呢。”她掀开棉套，打开罐口的布塞，一股甜香立刻飘了出来，桃肉的清香混着冰糖的甜腻，沁人心脾，“这桃子是你姑父上个月帮我摘的，我家那棵桃树长得高，我够不着，他搬着梯子帮我摘了两筐，说‘婶子，桃子熟了就得赶紧腌，不然烂了可惜’。”
李秀云接过锡罐，指尖触到罐身的余温，知道李婶是特意用灶火温过的，怕桃酱凉了。“婶子，您太费心了，这桃酱看着就好吃，欣娃肯定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李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摸了摸欣娃的头，“欣娃，婶子教你，桃酱抹在热馒头上，咬一口甜丝丝的，比城里的糖果还好吃。”她的声音顿了顿，眼里泛起雾，“你姑父总说，欣娃是城里的小闺女儿，得吃点甜的，上次赶集还特意给我钱，让我买冰糖腌酱，说‘婶子，多放糖，娃们爱吃’。”
欣娃仰着小脸，伸手摸了摸锡罐，好奇地问：“婶子，姑父也爱吃桃酱吗？”
李婶蹲下来，握着欣娃的小手，声音轻轻的：“爱吃，你姑父每次来我家，都要抹半块馒头的桃酱，说‘婶子腌的酱，比蜜还甜’。”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赶紧别过脸，用袖口擦了擦，“以后婶子每年都腌，让你明叔给你捎去。”
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周小虎骑着自行车来了，车后座绑着个竹篮，里面是他娘蒸的红糖糕，还冒着热气；卖豆腐的刘婶提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磨的豆腐脑，说“给娃们当早饭”；就连腿脚不便的陈仲书先生，也拄着张立伟给他做的枣木拐杖，让孙子扶着来了，手里拿着本《论语》，说是给磊子的。
“明娃，这书是立伟托我买的，”陈仲书先生的声音苍老却有力，“他说磊子要好好读书，以后考县城的高中，让我帮着选本好书。现在我把书交给你，你帮我带给磊子，告诉他，要像他爹那样，做个有骨气、懂情义的人。”
罗明接过书，封面是崭新的，扉页上有陈先生用毛笔写的“立德树人”四个大字，字迹工整有力。他想起张立伟以前总说“陈先生是文化人，听他的准没错”，每次陈先生批评他不让娃读书，他都笑着听着，转头就把磊子喊到跟前，让他跟陈先生学字。
正说着，张铁牛攥着个布包，红着脸挤了进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是张立伟以前给他的，手里的布包用粗麻绳捆着，里面鼓鼓囊囊的。“明叔，秀云婶，”他挠了挠头，声音有些腼腆，“我……我给浩浩做了个小木枪，让他玩，别总摸工地的钢筋，危险。”
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小木枪，枪身是用枣木做的，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点毛刺，枪托上还刻着个小小的“浩”字。“我昨儿连夜做的，找了最结实的枣木，磨了半夜，怕有刺扎着娃的手。”张铁牛说着，把小木枪递给浩浩，“浩浩，拿着，这枪跟你姑父开的卡车一样，能‘突突突’打坏人。”
浩浩接过小木枪，眼睛亮了起来，举着枪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嘴里喊着“打坏人！保护妈妈！”。李秀云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给张铁牛递了杯热水：“铁牛，谢谢你，浩浩最喜欢枪了，以前总盯着他姑父的安全帽看，说像枪。”
“我知道，”张铁牛喝了口热水，脸更红了，“上次我去城里，看见浩浩在工地摸钢筋，吓了我一跳，就想着做个枪给他玩，转移注意力。你姑父以前总说，‘铁牛，干活要小心，别让娃们碰危险的东西’，我记着他的话呢。”
院门口的土场已经站满了人，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吃的，有玩的，有书，还有攒的零钱，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却每一样都带着沉甸甸的心意。
这时，老支书张守业拄着枣木拐杖，在孙子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他穿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攥着个红布包，布包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是他老伴生前缝的。“明娃，”老支书的声音沉郁却有力，“这是乡亲们凑的五十块钱，不多，却是大家的心意。”
他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沓零钱，有毛票，有硬币，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最大的面额是十元，最小的是五分。“王大叔拿了十块，是他卖麦子的钱；李婶拿了五块，是卖鸡蛋的钱；就连村里的小娃，都把攒的压岁钱拿出来了，”老支书的声音带着哽咽，“立伟这辈子，帮了村里所有人，谁家盖房他去搭手，谁家车坏了他去修，谁家有难处他去帮。现在他走了，我们帮不上别的，这点钱，让你路上买水喝，给娃们买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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