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正低头看账本，听见脚步抬头往门口一看，目光掠过白未曦平平地滑过去，又扫过闻澈时也没有多停留片刻，可落在绯瑶面上的时候，却不动了，连珠算子都停了下来。
“上房两间。”白未曦走上前，站到掌柜面前，把掌柜的目光从绯瑶身上截断。
掌柜回过神来，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报了价，又问要不要伙计送浴汤上去。
白未曦说送来就行不用伺候。掌柜的也不啰嗦，吩咐伙计领三人上楼，自己又低头继续看账本。
两间上房都在二楼，挨着。屋内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小品，画的是西湖烟雨，几笔淡墨勾出一角远山，山下是半湖荷叶，虽不是什么名家的手笔，倒也雅致。
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竹影投在粉墙上摇摇曳曳。
绯瑶把面衣摘下来搁在案上，在榻上坐了坐，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正对着城南方向，夜色里隐约能望见凤凰山黑沉沉的轮廓。
她揉了揉肩，回头对白未曦说：“饿了。”
“走。”白未曦直接起身。
她们出了清河客舍左拐，沿着三桥街河沿走不过百来步，便有一家唤作“丰豫楼”的酒家。
绯瑶在门口站了站，闻见从里头飘出来的油烟气里混着葱姜爆锅的焦香和鱼鲜特有的清甜，眉头舒开来，说了句：“就这家。”
跑堂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肩上搭块白布巾，手里提着壶，把三人引到临窗的座头上。
窗下便是那条穿街而过的三桥河，水流在夜色里泛着波光，对岸人家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波漾漾地晃。
“三位娘子吃些什么？小店今儿有鲜活的鳜鱼，从钱塘江边早市上收来的，还养在缸里。另有新上市的初夏莼菜，做个莼羹，鲜得很。”
白未曦点了点头，要了鳜鱼、莼羹，又点了一碟本地的盐渍青梅、一盘清炒水芹，再要三碗白米饭。跑堂的利索地报了菜名，又给三人各斟了一碗茶，才转身往后厨去了。
菜上得很快。鳜鱼是整条清蒸的，蒸得鱼肉从中间裂开一道白生生的缝，露出底下蒜瓣似的嫩肉，葱丝姜丝切得极细，淋了滚油，呲啦一声激出来满桌的香气。
闻澈闻见那香味，鼻尖微动，嘴角弯了起来。
莼羹盛在青瓷碗里，莼菜嫩滑如丝，舀一勺送进嘴里，鲜得绯瑶眯起了眼。
水芹是时令菜，脆嫩清香，和山里采的野芹比起来多了几分肥腴。盐渍青梅只有拇指大小，咸中带酸甜，极开胃。
隔壁桌坐着个戴方巾的中年文士，正和同桌的人闲谈，说前些时日在清波门外见着有个老丈，在溪边甩一根细竹做钓竿，半个时辰就钓了三条大鱼，而他旁边的那位，一天一条都没钓到，竟气得晕了过去。
闻澈听了，想起富春江边严子陵钓台那个故事，也不知道严子陵当时有没有钓到鱼。
绯瑶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蒸的火候刚好，鱼肉一抿就化。
饭后，跑堂的又送来一碟子雕花木瓜，说是店里送的。绯瑶拈了一片，说酸甜正好，又问跑堂的少年这附近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少年一边抹桌子一边说：“灵隐寺这几日正有佛诞的法会，附近几个州县的香客都赶来烧香。”
“佛诞？”绯瑶拿竹签叉起一片雕花木瓜，“四月初八那个佛诞？”
“正是呢。”少年放下抹布，满脸骄傲地直起身，“四月初八释迦牟尼佛诞辰，杭州城里大大小小上百座寺庙，哪一座不做浴佛会？最热闹的还数灵隐寺。僧尼们用香料和蔗糖煎煮‘浴佛水’，来烧香的都送。斋会上有素斋，西湖上还有放生会，那场面，光是放生的龟鱼螺蚌，一天就能把半个湖岸占满。”
“明日去看看。”白未曦出声道。
“又是寺庙。”绯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几分，“能不能不去？”
白未曦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看着她。闻澈也把脸偏向绯瑶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点不解，她不知道绯瑶为什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绯瑶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入口微涩。她想起了十多年前被白未曦强行带去白马寺的事情
“你还记不记得白马寺那回？”绯瑶把茶碗搁下，偏头看着白未曦，“你用年轮把我绑进去的。”
“记得。”白未曦说，“你可以不去，这次我不绑你的。”
绯瑶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三桥河的水声从夜色里浮上来，潺潺的，不急不缓。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当年她死活不肯进白马寺，但进了不也没事。
后来同老道士相交，九阜观也住了许久，好像什么寺庙什么道观，说到底也不过是几间屋子、几尊泥像、几个念经的人罢了。
“算了，”她把竹签上最后一片雕花木瓜塞进嘴里，“去吧。道观都住了那么多年，去个寺庙又有何妨。”
闻澈笑了，朝绯瑶的方向伸出手。绯瑶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快回去歇着，明儿天不亮就得起来。
翌日，四月初八。
绯瑶今日换了身素净的衣衫，面衣遮了半张脸，领着闻澈从楼梯上下来。她们出了门，在街角的馄饨摊子上吃了碗馄饨。
馄饨皮擀得很薄，馅是荠菜猪肉的，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鲜得很。绯瑶吃完还多要了一碗汤，坐在小凳上慢慢喝。
从清河客舍去灵隐寺，要先沿着三桥街河沿往西走，出了钱塘门，再沿西湖西北岸的山路往灵隐山方向去。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钱塘门外的西湖在晨光里铺开一整片平静的水面，湖边柳树新绿，几个早起的渔夫正在收昨夜下的网。
过了断桥往西，路便渐渐往山里去了。青石铺就的山道两旁长满了枫香和苦槠，这个季节枫叶正绿，把整条山道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里。路旁每隔一段便有供路人歇脚的石墩。
越是靠近灵隐寺，路上的香客便越多。还有不少游方僧人，背着行囊，手持钵盂，脚步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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