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房里的火塘烧得旺旺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
周漾推开院门走进去，胡氏正坐在火塘边捡豆子，面前搁着一只粗陶盆，盆里的豌豆堆得冒尖，她正把坏豆子一颗一颗地挑出来扔进旁边的碗里。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手里还捏着一颗豆子，“回来了？报名的多吗？”
周春成喝了口水，把茶碗搁在桌上，这才开口道：“多！家家户户都报了，估摸着比黍宝预计的还要多好些出来。”
胡氏点了点头，把手里那颗坏豆子丢进碗里，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意外，去年好些人家跟着咱们种了，卖了不少钱。这过年的时候，又是吃肉添新衣又是放鞭炮的，谁不羡慕？去年咱们打了头阵，看到有赚头，今年自然是人人跟的。”
她说着，把盆里的豌豆倒进一只干净盆里，打了两瓢水进去，让豆子泡着。
周漾把本子放在桌子上，又挑了挑灯芯，让火烧得更旺一些，这才坐下来，翻开本子开始看今天登记的数字。
她低着头，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纸面，像是在心里算着什么。
胡氏用火钳拨了火塘里的火，问她：“你在算有多少亩啊？”
周漾轻轻嗯了一声，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两道，“八十四户人家，报了八十三户，加上咱们家的十亩一共有两百二十五亩。”
两百多亩？
胡氏愣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中，“这么多？我想着顶天了一百五十亩左右，咋这么多？”
周春成也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哪来的八十四户？”
胡氏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膝盖，提醒道：“你忘了？去年陈宝华他们两口子分出去了，可不就是八十四户嘛。”
她说完，又扭头看向周漾，“两百多亩，比你报上去的活生生多了一百多亩啊。黍宝，沈大人这怕是……也吃不消吧？”
周漾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我阿婆那边的，他们也要种几亩，阿嫂娘家那边，这算下来得两百四去了。”
胡氏放下火钳，沉吟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要不，咱们把亩数砍了一点？”
周漾合上本子，摇了摇，：“不用，先按这样种，我抽空再去问问沈大人要不要得了这么多，若是要不了，我再想法子。大不了咱们自己送到周边还有府城去卖，这番茄做菜也好，做水果也罢，都好吃。好吃的东西不愁卖的，实在不行，那就做成番茄酱，这玩意儿耐放。”
见她胸有成竹，胡氏悬着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成，那你抽空了去问问。”
胡氏把火钳靠在灶台边，弯腰把泡着豌豆的盆端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时间不早了，赶紧洗洗睡吧，明天得去田里看看，看看油菜籽咋样了。”
立春了，家家户户都忙得紧，忙着翻地，打垄沟，忙着把粪送地里，忙着育苗，准备架子。
忙归忙，累归累，但每个人都是干劲十足的。
地里的油菜已经结荚了，没有生虫，油菜杆也粗壮。
周春成昨天去看过，回来就说了，今年产量不比去年差。
第二天晌午，太阳正好。
胡氏刚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拾干净，院门口就传来了陈春花的声音。
她系着围裙走进来，手里也没空着，攥着一把刚摘的香椿，“胡姐，我家有批鸭子可以出栏了，我来问问什么时候可以抓啊？”
周清铺子里的鸭子，大多数是有专门的养殖户提供的，但以防万一，村子里也有不少散养户，就怕跟上次一样，被人釜底抽薪。
平日里的鸭子就是由那些养殖户提供，村里若是有可以出栏的，就跟周家说一声，周漾他们直接抓了送县里。
胡氏把陈春花迎进来，倒了碗茶推到她面前，“又可以出栏了？我咋记得年前你不是刚卖了一批？”
陈春花接过茶杯，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对，年前卖了三十只，我婆婆养得好，喂得精细着呢，长得快。我称了一下，有三四斤重了，可以出了。”
胡氏在她旁边坐下来，“这批有多少啊？”
陈春花把手里的香椿放在桌上，“这批比年前的多，四十五只。一次性能抓完不？抓不完就先抓一半。”
话音还没落，周漾从里屋出来了，“抓得完，我姐铺子里现在一天也要卖四五十只呢。春花婶你们明早起早点，抓了把脚绑上，我明早送县里去。”
陈春花一听，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成！明早我就抓，我让你叔编了那个笼子，拿来装鸭子正好，比以前装背篓里方便得多。”
几人正说着话呢，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贤正扯着嗓子喊的声音，又响亮又突然，“三哥！你回来了！”
话音还没落下，他又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娘！我三哥他们回来了！”
周贤正的声音又大又响，隔着半个村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灶房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胡氏手里的碗搁在了灶台上。
周漾更是忍不了半分，撒腿就往外跑，门帘被她掀得高高扬起，差点打在门框上。
胡氏看着她的背影，笑着骂了一句，“你慢点，这么大个人了，咋还是毛毛躁躁的？”
嘴上这样说着，可她自己也没忍住，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起身往门外走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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