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僧在路旁等不得行者回话，教八戒引马投西，将近城边，见行者还与十数个未散的和尚在一处。
三藏勒马问讯，行者将上项事说了一遍，三藏大惊。
那十数个和尚道自己是敕建智渊寺内僧人，因寺是先王太祖御造，有先王神像在内，未曾拆毁，请老爷赶早进城安下。
师徒们行过吊桥，进了三层门，街上人见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包，尽皆回避。到山门前，门上高悬金字大匾，正是敕建智渊寺。
众僧推开门，唐僧取袈裟披起，拜毕金身方入。
看家的老和尚走出来，看见行者便拜道，爷爷你来了，认得是齐天大圣孙爷爷，夜夜梦中见你。太白金星常常托梦，说只等你来才得性命。今日果见尊颜与梦中无异，喜得早来，再迟一两日，已俱做鬼。
行者笑道，请起请起，明日便有分晓。
众僧安排斋饭，师徒们吃了，打扫方丈安寝。
二更时候，孙大圣心中有事偏睡不着，只听吹打声传来，悄悄爬起来跳在空中观看，正南上灯烛荧煌，一座三清观里道士禳星。
灵区高殿隐隐清如化乐宫，两边道士奏笙簧，正面高公擎玉简，宣理消灾忏，开讲道德经。殿门前挂一副黄绫织锦对联，绣着二十二个大字：雨顺风调，愿祝天尊无量法；河清海晏，祈求万岁有余年。
下面七八百散众，司鼓司钟侍香表白。三个老道士披了法衣，正是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大仙。
行者暗自欢喜，回去叫醒八戒沙僧，要去受用。八戒睡梦里听见吃好东西就醒了，两个套上衣服悄悄走出，随行者踏云跳将起去。
行者捻诀念咒，往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去，便是一阵狂风卷进三清殿，花瓶烛台功德一齐刮倒，灯火无光。
众道士心惊胆战，虎力大仙只道神风所过，教徒弟们各归寝明朝早起多念几卷经文补数。
那行者引八戒沙僧闯上三清殿，呆子不论生熟拿过烧果就啃，行者掣铁棒便打。
随后三人叙礼坐下，行者问上面坐的是什么菩萨，八戒笑道三清也认不得——中间元始天尊，左边灵宝道君，右边太上老君。
行者便教都变得这般模样才吃得安稳。呆子急了，爬上高台把老君圣像一嘴拱下去，自己变做太上老君。行者变做元始天尊，沙僧变做灵宝道君，把原像都推下高台。
那素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立在殿外一棵老松上，斗笠下的目光微微闪动，望见殿中情形，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有趣，当真有趣。推倒三清圣像，亵渎道门至尊——这猴子是个野路子出身倒罢了，那天蓬元帅可是正经的人教第三代弟子，当年在八景宫太上跟前听过讲道的，他也敢动手？”
她将黑葫芦轻轻一晃，低声道：“黑莲圣主说过，佛道之争不过是台面上的戏，台面下各有各的算计。今日这场戏，倒要看看三清如何反应。”
那呆子把老君圣像扛在肩上，寻着五谷轮回之所——原来是个大东厕——将圣像往里一捽，灒了半衣襟臭水，还祷祝道：“三清三清，我说你听：远方到此，惯灭妖精，欲享供养，无处安宁。借你坐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暂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无穷，做个清净道士；今日里不免享些秽物，也做个受臭气的天尊！”
祝罢走上殿来。三人坐下尽情受用，先吃了大馒头，后吃簇盘衬饭点心，拖炉饼锭油煠蒸酥，风卷残云吃得罄尽。
却说八戒面上嘻嘻哈哈，心中却翻江倒海。
方才动手推倒三清圣像，旁人看他浑不在意，实则他掌心早已冷汗淋漓。
自那日行者提了拜佛求经的话头，他心中便时时盘算。他本是天蓬元帅，天河十万水军总领，堂堂人教第三代弟子。
当年在八景宫老君座前听过道，兜率宫门槛踏过不知多少回。后来只因蟠桃会上醉酒，调戏嫦娥，被贬下界投了猪胎——说好听了是劫数，说难听了，便是天庭弃子。
他在福陵山云栈洞窝了这些年，眼见过往日同僚一个个装作不认识，往昔道友一个个避之不及。只有观音菩萨寻来，给他指了一条路——保唐僧西天取经，功成之后许个金身正果。
金身正果，那是佛门的编制。
道门不要他了，佛门要。只是这些年来，他一直左右摇摆，不敢真与道门撕破脸皮。
毕竟三清在上，他那些师门长辈法力无边，若真惹恼了，一根指头便能叫他魂飞魄散。
可今日，行者推倒了三清圣像。
这猴子是个石头里蹦出来的，天生地养，不知三清厉害，无所畏惧。可他猪悟能是正经人教弟子，还能不知三清是怎样的存在？
弹指间星辰寂灭，呼吸间沧海桑田。
他当年在天庭远远望见老君出巡，那气息便叫他神魂震颤，不敢仰视。
如今，他把老君的圣像扛在肩上，扔进了茅厕。
猪八戒浑身肥肉一颤，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断了。
道门回不去了。从今往后，天上地下，他只有佛门这一条路可走。
推倒圣像是投名状，扔进茅厕是投名状，每多一分亵渎，便多一分对佛门的忠心，便少一分对道门的退路。
他哈哈笑着，把圣像重重往粪坑深处一踹。笑里有恐惧，有心虚，更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他要用这场亵渎告诉佛门：天蓬从此死了，世上只有猪八戒。
玄都洞八景宫。
老君正在丹房打坐，炉火纯青，香烟袅袅。忽然，他眼皮微动，掐指一算。
凡间车迟国，三清观中，他的一尊法像被人扔进了茅厕。动手的是猪八戒。
老君眉头微皱，旋即舒展。
“天蓬小儿，倒也果决。”
他摇了摇头，语气淡然，“既如此，这一桩因果便记下了。今日你舍道入佛，来日自有分晓。”
他望向西方，目光穿透三十三重天，遥遥落在极乐净土上。
玉虚宫。
元始天尊端坐九龙沉香辇，正在讲道。忽然停了玉麈，底下众弟子皆是一怔。
天尊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凡间车迟国三个妖道，与我道门有些香火缘法。可惜根器不正，贪求无度。今日被佛门拿去做了筏子，也是天数。”
说罢继续讲道，不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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