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
通天教主背后剑鸣微微作响,头顶混沌色神钟轻轻晃动。他睁开眼,眼中冷电一闪而过,随即敛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望向西方,冷笑一声。
西方灵山。
阿弥陀佛与准提佛母相对而坐。忽然,两人同时睁开眼,面面相觑,露出一丝苦笑。
“这猴子,贫僧只叫他去降妖除魔,他倒好,把三清圣像推进茅厕。”准提佛母摇头。
阿弥陀佛沉默片刻,缓缓道:“天蓬这一推,是投名状。日后人教与佛门之间,又多一层因果。”
“罢了。取经大业要紧,这些小节且随他去。待功成之日,再与三教分说。”阿弥陀佛合掌,口诵佛号,不再言语。
准提佛母也合上双目,只是嘴角那丝苦笑,久久不散。
却说那东廊下一个小道士,睡下方才想起手铃儿忘在殿上,急忙去寻。摸来摸去铃儿摸着了,正欲回头,只听得呼吸之声,骇然急走,不知怎的踏着一个荔枝核,扑的一跌,把铃儿跌得粉碎。
猪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唬得小道士三魂走了七魄,一步一跌撞到方丈外,打门叫师公。
三个老道士还未曾睡,开门问知,即传令掌灯,惊动两廊道士大小都爬起来点灯着火,往正殿观看。
且说众道士点灯执火往正殿观看,只见供品被吃得一片狼藉,三尊圣像却不见了踪影。虎力大仙心中疑惑,四下寻找,寻到殿后茅厕,揭开帘子一看——三尊圣像齐齐浸在粪水里,臭不可闻。
虎力大仙脑中嗡的一声,险些晕倒。鹿力大仙抢步上前扶住,见了此景,双手颤抖。羊力大仙扑通跪倒,对着粪坑连磕三个响头,放声大哭。
“我等供养三清二十年,夜夜诵经,日日斋醮,如今却叫圣像蒙此大辱!”
羊力哭道,“弟子无能,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虎力大仙定了定神,咬牙道:“不必哭了。圣像受辱,是我等护持不周。把那几个歹人找出来,千刀万剐,为三清雪耻!”
众道士找来找去不见踪迹,虎力大仙沉思片刻,对两位师弟道:“适才殿中笑声粗豪,不似凡人。莫非——莫非天尊怪我等心不诚,亲自降凡,享用了供养?”
鹿力大仙怔了怔,眼睛一亮:“师兄此言有理!若非天尊临凡,谁能如此无声无息进我三清殿?那笑声虽粗,谁知天尊显化不是千般模样?”
羊力大仙也止了哭,站起身来:“想我等二十年来,替三清兴教灭僧,广传道法,天尊必是感我诚心,特来一试!圣像入厕,定是考验我等道心!”
三个国师不知何故,鬼迷心窍,道心蒙尘,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信。
当下重整衣冠,添香烧符,拜伏在地。虎力大仙擎玉简启奏,诚惶诚恐,恳求天尊赐些金丹圣水,进与国王延寿长生。
行者三人高坐台上,八戒心中忐忑,默对行者道:“这是我们的不是了。吃了东西且不走路,只等这般祷祝,却怎么答应?”
行者又捻他一把,忽地开口叫道:“晚辈小仙,且休拜祝。我等自蟠桃会上来的,不曾带得金丹圣水,待改日再来垂赐。”
那些道士听见说话,一个个抖衣而战,叫道活天尊临凡,好歹求个长生法儿。鹿力大仙又上前拜求圣水。沙僧捻着行者,道又来祷告了。行者便道与他些罢。
三个国师闻言大喜,虎力大仙爱强,抬一口大缸放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盆安供桌;羊力大仙把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间。
行者便教众道掩了殿门,都出殿前,不可泄漏天机。众道一齐跪伏丹墀之下,掩了殿门。
行者立将起来,掀虎皮裙,撒了一花瓶臊溺。八戒见了欢喜,也揭衣忽喇喇溺了一砂盆。沙僧亦撒了半缸。
三人依旧整衣端坐,叫小仙领圣水。众道士推开格子,磕头谢恩,抬出缸去,将瓶盆总归一处,取茶钟来尝。
却说那素衣女子仍立在松枝上,望见这一幕,忍不住失笑出声。她摇了摇头,语气半是怜悯半是嘲讽。
“这三个国师,倒真是虔诚得可怜。分明是羞辱,偏要解作恩赐;分明是猴尿猪溺,偏要当作圣水金丹。这份痴心,三清可曾多看一眼?三清法像被推进茅厕,他们还在跪地磕头。昆仑山讲道,三清可记得台下跪着三只小兽?怕连眼皮都不曾为他们抬过。”
“可惜了。一身道法修得这般地步,若肯入我黑莲门下,何至于受此大辱?”
她执起葫芦对着殿中虚虚一照,葫芦口黑光流转,似在品鉴什么。片刻后她微微皱眉:“他们的魂魄染了三清执念,又掺着国之将亡的冤孽,此刻收不得。且等他们走到尽头时,再收不迟。”
殿中。
老道士舀一钟喝下,抹唇咂嘴,努嘴道:“不甚好吃,有些酣郸之味。”
羊力大仙也喝一口,道:“有些猪溺臊气。”
行者见已识破,索性大叫道:“道号道号,你好胡思!那个三清,肯降凡基?吾将真姓,说与你知。大唐僧众,奉旨来西。良宵无事,下降宫闱。吃了供养,闲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之?那里是什么圣水,你们吃的都是我一溺之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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