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贝连连点头,语气也急起来:“好的好的!我这就进去安排。谢谢你们,真的,太谢谢了。”他说完,转过身,像一下子又找回了那些天里硬撑出来的力气,快步朝教堂大门走去。他推开门,里头的风已经不像前几日那么阴了。门口挤满了人,他一进去,就被人围住了。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有拽着他袖子的,有把脸凑到他面前的,有从人缝里挤出半张脸的。人们七嘴八舌,像是把憋了几天的话全往他身上倒。一个老汉抓住拉贝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袖子里,问:“拉贝先生,外头的军队会不会跟日本鬼子一样?他们不会冲进来杀人吧?”旁边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也问:“先生,他们不是来抢粮食的吧?我们这里没粮食了,他们都知道了?”还有个半大孩子,被挤得站不住,只从大人的腰后头露出两只眼睛,望着拉贝。拉贝被这满屋子的人声围着,没有不耐烦。他抬起两只手,往下压了压,等那阵最乱的问话过去,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很清楚:“不是日本人。他们也是中国人。是中国军队。他们说,不会伤害大家。大家要排好队,出去领食物,领衣服。受伤的、生病的,分开排队。他们带医生来了。”
他说到“医生”两个字时,底下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片人全静了。接着,有人“哇”一声哭出来。那哭声又干又尖,像从喉咙最深处撕出来的。一时间,哭声响成一片。有人互相抱着,哭得直不起腰。有人跪下去,朝拉贝磕头,又朝天磕头,嘴里乱七八糟地念着“活下来了,活下来了”。有人还在原地打转,像不知先迈哪条腿。更多的人,已经往门口挪了。他们不敢跑,也不敢挤,只把眼睛全往门外看。门外,火已经生起来了。几口行军锅并排支着,白气像雾一样往上冒。几个兵正拿着长勺在锅里搅。还有人把刚拆开的木箱往旁边摆,箱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和一条条灰白色的厚毯子。再远一点,几个穿白衣服的医护兵正把药箱往长凳上放,有人铺开一长条白布,上头摆着剪子、绷带、棉球和几排没有拆封的药瓶。
拉贝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在这里守了这些天,没日没夜,像一个人划着一条漏了的船,在血海上慢慢往前。现在,船终于靠岸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把路让出来。他对前头的人说:“都慢慢来。别挤。让孩子和伤员先走。”他的声音不大,可这会儿,大家都愿意听他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朝门口走,像刚从一场长梦里被人轻轻拍醒。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雪,也带着粥的香气。那香气把教堂里的霉味和药味都冲散了。有人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拉贝,像想说句什么。拉贝冲他点点头。那人便转过头,迈进了外头那一团团热气里。
帐篷前,长队渐渐排起来了。没人插队,没人推搡。那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裹着破布,扶着墙,一个挨一个地往前挪。有人等得太久,站不住了,就蹲一会儿,再起来。几个兵在队列外头来回看,见有老人和孩子,就过去把他们从队里扶出来,领到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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