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欲破天晓,在昨夜犹如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宋军,终于在清河南岸(位于高梁河以南约10–15里)被负责断后的曹彬、潘美等将领收拢,匆匆构建防御,用断裂的云梯、倒伏的鹿角与仓促挖掘的浅壕,在河岸摆出一道简陋却勉强能支撑的防线。
身着一身宋军辅兵粗布号衣的陆子扬与王姝屏,也在溃兵之中。
昨日傍晚,赵光义率部仓皇向高梁河撤退,乱军之中无暇旁顾。二人趁此间隙,悄然脱离了御营队伍。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径直西去,入西山,穿太行,直抵太原,再向西数百里便是华山,到了那里就算是真正安全了。
哪知道在高梁河西岸的耶律休哥,出兵竟然如此迅猛,眨眼功夫便截断了西去之路,两人无法,只得混进溃逃的宋军队伍之中往南,再寻求机会向西折返。
一路之上,他们东躲西藏,夜黑风高之中又不慎迷失了方向。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辨清方位,随着零零散散的溃兵朝着清河方向而去。
眼看着清河在望,陆子扬悬了一夜的心刚要放下,后方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裹挟着凛冽的杀气,瞬间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陆子扬猛地回头,只见数十骑黑甲辽军骑兵正往这边冲杀而来,弯刀刀光霍霍,所过之处,宋军顿时溃兵哭爹喊娘,要么被一刀劈翻在地,要么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脸色顿时大急,见骑兵越来越近,王姝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抽出一把腰间短剑,又反手将陆子扬往清河方向猛推一把,道:“相公,你先走,我来拦住他们。”
陆子扬一个踉跄,又急忙转身拉着她就跑,声音急切的喝道:“你胡说什么!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丢下你。”
“可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子扬粗鲁的打断:“没什么可是。屏儿,你若有任何闪失,我绝不独活人世。这便算是上天对我们最后的考验,闯过去,我们就能去华山见小曦,一家团聚,往后再也也不分开。若是闯不过,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总好过余生形同槁木,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
王姝屏闻言,心中的决绝瞬间如冰雪消融,如果自己知道他身死,将心比心,自己恐怕也会随他问去,自己也再也不想过那种思念成河、夜夜无眠的日子了。
他跨越千年来到这里,与自己结为夫妻,这样的缘分,是何等的难能可贵。自己又是何等的幸运,才能在这茫茫人海、悠悠岁月中,遇上这样一个肯为自己舍弃一切、生死相随的人。
这一生,自己已别无所求,如果今生不能与他长相厮守,来生也要踏遍千山万水,寻他的踪迹,续这段未尽的缘。
王姝屏想着,眼眶早已被滚烫的泪水浸湿,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他绽放出一个凄美的笑容,哽咽道:“好,要生一起生,要死就一起死。相公,抓紧我的手,我怕把你弄丢了。”
陆子扬重重的点头,道:“我抓得很紧,这辈子都不会松开。屏儿,你放心,我们一定能闯过去,一定能见到小曦。将来我们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他的话似乎被上天感应到了,话音刚落,清河方向响起隆隆的马蹄声,随即千余骑宋军骑兵缓缓出现在视线之中,旗帜上的 “曹” 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已离二人不足百米的辽军骑兵见此情景,顿时停止了对溃兵的砍杀,纷纷勒马聚拢。稍作迟疑后,竟直接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幸存的溃兵们先是怔愣,继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喊与欢呼。有人瘫坐在泥泞里放声大哭,有人朝着 “曹” 字大旗的方向连连叩拜。
两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又相视一笑,随后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宋军骑兵由远及近,很快便来到众人眼前。为首之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却自带着一股铁血与儒雅交融的气度,正是负责断后的大将曹彬。
他在清河南岸已经构建好了防线,见溃逃而来的士兵人数不多,如果辽国骑兵主力杀来,这点残兵根本无力抵挡,便亲自率领所剩不多的精锐骑兵往北岸一路搜寻而来,想多聚拢想多聚拢些散卒,能救一个是一个。
而他的身侧正是斥候首领徐靖晟。
曹彬对这些散兵游勇略微安慰了几句,正要催马离去,目光突然扫过一直低着头的陆子扬两人,眼中变得古怪起来。
徐靖晟早就发现了两人,见状大急,急忙在曹彬耳边嘀咕了几句。曹彬微微颔首,突然马鞭一指,对着陆子扬命令道:“你,把身上的官袍脱下来。”
陆子扬先是一愣,随即不敢怠慢,麻溜地将穿在辅兵号衣里的官袍褪下,双手奉上。
昨夜事发仓促,他只来得及套上一件破损的辅兵号衣便跟着溃兵逃亡,竟忘了将这身官袍换下,想不到曹彬竟如此目光如炬,竟能隔着粗布号衣察觉到异样。
正他忐忑不安时,曹彬已拍马离去,离去前,又好心提醒道:“你们自往南走,不过要快,辽国骑兵主力很快就会到来,可不要再拖拖拉拉了。”
紧随曹彬身后的徐靖晟,突然勒马转身,对着陆子扬郑重抱拳,眼中满是感激之色。略一颔首后,又迅速调转马头,策马追着曹彬的背影而去。
陆子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随即直起身,发出一声满含惆怅的长叹。
数日后,曹彬捧着一件满是血污的官袍,交给了已逃到涿州的赵光义,赵光义许久不发一言,脸上满是落寞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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