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沟星云,名副其实。
当旅人号结束超空间跳跃,从扭曲的跃迁通道中挣脱出来,驶入这片星域的外围观测点时,舰桥上的所有人——无论其生理构造如何——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存在本能的强烈不适。
那不是疼痛,不是眩晕,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根本的……错位感。
仿佛一个终生生活在平坦大地上的人,突然被抛进了一个所有方向都在不断弯曲、折叠、自我相交的迷宫;又像一个习惯了线性时间流动的意识,突然被扔进了一个时间可以倒流、分岔、打结的混沌场。
通过主舷窗和传感器传回的景象,验证了这种不适的源头。
这里的宇宙,不再是一片相对平滑、可预测的时空“幕布”。
它更像是一张被顽童反复揉捏、展开、再揉捏的旧羊皮纸,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裂痕”、“凸起”和“凹陷”。这些不是比喻,而是空间结构本身的真实畸变。
远处的恒星光芒不再是笔直传播,而是被这些空间褶皱拉扯、弯曲,在观测仪器上形成一道道怪诞的、不断变幻的光弧,如同透过破碎棱镜看到的扭曲彩虹。引力传感器传来的读数疯狂跳动,显示着引力场强度与方向在以毫无规律的方式剧烈波动——上一秒飞船还在被一股力量推向“下方”,下一秒“下方”就变成了“左前方”,再下一秒所有方向的引力似乎同时消失,然后又从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
最直观的体现,在导航系统上。
代表飞船前进方向的“航向矢量箭头”,那个本应稳定指向目标点的金色标志,此刻像一个喝醉了的指针,在球形导航仪的全息投影中疯狂地旋转、跳跃、甚至偶尔会短暂地……倒转。
指向飞船的后方。
“这……这怎么可能?!”惠勒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死死盯着面前不断刷新的异常数据流,双手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试图重新校准导航基准,“我们在‘原地’——如果这个地方还有‘原地’这个概念的话——已经打转超过三个标准时了!每一次我以为修正了航线,下一次跃迁测算就会给出完全矛盾的坐标!”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不是因为舰桥温度,而是巨大的认知负荷和精神压力所致。
“所有的参照系都在失效!恒星背景在相对移动,空间曲率读数每毫秒都在变化,连最基本的欧几里得几何关系在这里都不成立!”惠勒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我们就像……就像掉进了一个宇宙尺度的、没有内外之分的‘克莱因瓶’!所有的导航逻辑都在自我矛盾!”
“冷静,惠勒博士。”
阿塔斯馆长的声音响起,依然保持着学者特有的冷静,尽管他的脸色也同样凝重。他站在中央分析仪前,眼镜片上反射着飞速滚动的多维空间拓扑模型。
“你说得对,我们确实陷入了某种‘拓扑陷阱’。”阿塔斯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调出一系列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数学可视化图像,“但问题不在于仪器,而在于我们自身的认知局限。”
他转过身,面对舰桥上的众人,语气平静地阐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们——作为诞生并演化于常规三维空间的‘三维生物’——其感知和思维模式,是深度绑定在‘三维欧几里得空间’这套认知框架之内的。我们习惯用‘前后左右上下’来定义方向,用‘直线距离’来定义远近,用‘连续平滑’来想象空间。”
阿塔斯指向舷窗外那片光怪陆离的星云。
“但在这里,在‘海沟’的核心区域,‘空间’本身已经不再是一个被动的‘背景舞台’,而是一个活跃的、流动的、具有自身复杂动力学的‘变量’。”
“我们觉得导航系统发疯,是因为系统还在试图用‘三维直线’去描述‘高维曲面上的测地线’;我们感到方向错乱,是因为我们的大脑还在试图将‘非欧几里得流形’强行塞进‘笛卡尔坐标系’的盒子里。”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清醒:
“简单来说,我们就像一群只能在平面上爬行的蚂蚁,突然被扔进了一个揉皱的纸团内部。对蚂蚁而言,‘前后左右’的概念在纸团的褶皱间完全失去了意义。”
舰桥内一片沉默。阿塔斯的解释在理性上清晰无误,但在感性上却让人更加绝望。如果连最基本的空间感知都不可靠,他们该如何在这片绝地中找到那个缥缈的“折叠空间市场”?
罗兰尝试启动安魂曲的主动空间探测阵列,但发射出的扫描波束在进入星云深处后,返回的信号支离破碎,甚至出现了自己与自己干涉的悖论性数据。刘海提议进行短距离的试探性机动,但飞船刚移动不到一千公里,导航系统就显示他们“似乎”绕了一个圈回到了“原点”——尽管所有外部观测都表明他们一直在直线前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旅人号就像陷入琥珀的飞虫,在这片空间结构异常的区域边缘徒劳地挣扎、试探、计算,却找不到任何可靠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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