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家属院的梧桐树影还压在窗台上，灰蒙蒙的，一动不动。陈默已经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扣得紧。他拎起搪瓷缸子，往里倒了把粗茶，茶叶干巴巴的，落在缸底沙沙响。水冲进去，热气腾起来，茶叶打着旋儿沉下去。锅里剩的玉米粥热了一趟，他盛了一碗，坐在小板凳上吃了大半，碗底还剩一点稠的，他拿筷子刮了刮，塞进嘴里。起身推车出门。
天刚亮透，风里还带着点夜里的凉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蹬着二八自行车穿过校园小道，车铃叮地按了一下，惊飞了路边槐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校门口执勤的老门卫抬头看了眼，眯着眼认出是他，没拦，只点了点头。陈默也点头，没说话，车轮碾过水泥路接缝时轻轻颠了一下，车把晃了晃。
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东头，门牌上贴着“科技项目协调组”的纸条，字是手写的，边角有点翘起，墨迹褪了色。他掏出钥匙开门，锁芯涩，拧了两下才开。屋里还没人来，静得很，桌面上堆着几份昨天下发的会议纪要，纸张摞着，边角卷起来。他顺手拨开，拉开抽屉把搪瓷缸子放进去，缸子磕在木头底上，闷闷一声。又取出一沓空白稿纸铺好，纸边对齐。
七点十七分，敲门声响起。笃、笃、笃。
“进。”
技术分析师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封口用火漆印封着，印痕是个小小的齿轮图案，模模糊糊的。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纸袋落下去轻轻一声。声音平得像念通知：“国外那边的进展报告，刚译出来的。”
陈默嗯了一声，没急着拆。他先拧开钢笔帽，笔帽旋开搁在桌上，在稿纸右上角写下日期：一九八一年七月十三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然后才伸手撕开封口，火漆印裂开，碎屑掉在桌上。抽出一叠纸，低头看起来。
纸页翻动，哗啦哗啦。技术分析师站到一侧，开始汇报，声音不高不低：“目标公司仿制AI系统的项目代号‘银隼’，目前已进入第二阶段集成测试。他们采用逆向工程解析我们公开的演示版本，但在神经网络权重分配环节连续失败三次，系统响应延迟超过阈值，最长一次达到四点七秒。”
陈默翻页，目光扫过表格里的数据，一串串数字列着。手指在“延迟”那一栏轻轻点了两下，指甲磕在纸上，笃笃。
“硬件方面也有问题。”技术分析师继续说，语速快了些，“他们自研的协处理器与主控芯片兼容性差，被迫降频运行。实测识别准确率只有原版的百分之五十八，语音交互错误率高达三成二。上周一次内部演示中，机器把‘打开灯’听成了‘杀掉林’，现场技术人员当场愣住，据说演示完谁都没说话。”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角微微松开，挤出一点细纹。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有点雾气。擦完又戴上，继续往下看。纸页沙沙响。
“另外，能源模块过热问题至今未解。他们用了双散热风扇加液冷，设备体积比原机大两倍，噪音严重。有工程师私下抱怨说，这玩意儿开机像拖拉机拉磨。”技术分析师顿了顿，又说，“原话就这么说的。”
陈默听完，把报告合上，轻轻放在桌角。封面朝上，压着一角。他没说话，只抬手示意对方继续，手掌往上抬了一下。
“目前项目进度滞后预计三周以上，内部士气受影响。有两名核心工程师提出调岗，人事部门正在处理。他们的投资人已经开始质疑投入产出比，听说有家股东已经在考虑撤资。”
陈默点点头，下巴点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记下来，哪些环节最容易卡住。”
“已经整理好了。”技术分析师递上一张附页，纸张薄薄的，上面列着条目，“共七个关键瓶颈，列在第三页。”
陈默接过，扫了一眼，目光从上往下走了一遍。随手夹进报告里，纸页对齐。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椅背压着。目光落在窗外。天光已经完全亮开，白晃晃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脚步咚咚咚。远处广播站开始播放早间新闻，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混着电流杂音。
屋里安静了几分钟。只听见墙上挂钟在走，咔嗒咔嗒。
技术分析师等了等，见他没再问话，轻声说：“那我先出去了？”
“去吧。”陈默应了一句，眼睛仍看着窗外，没转过来。
门关上，咔哒。脚步声远了。
他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咚、咚、咚，节奏匀称，像在数拍子。然后他拉开左边抽屉，抽屉滑轨涩，拉起来费点劲。从一堆杂乱的文件底下摸出一本没有封面的笔记本，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着。翻开一页空白纸，提笔写了两个词，钢笔尖在纸上走：
算力墙
协议锁
写完，笔帽一盖，咔哒。本子合上，重新塞进抽屉，塞到最底下。抽屉推上，锁好。钥匙转了两圈。
他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手指搭着。盯着那份报告，眼神沉静，像在等一场雨落下前的最后一缕阳光。窗外操场上的广播声停了，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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