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还停在桌角那份意向函上，红得像要燃起来，火漆印的边缘被照得发亮。陈默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起身，摘下眼镜塞进衣兜，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咔哒一声。
他没回实验室，也没去调度中心。径直穿过院子，骑上那辆旧自行车，车铃铛晃着响了一路，叮当叮当的。风吹过耳畔，他只想着一件事：今天是苏雪产检的日子。脑子里那些数据、协议、陷阱，都退到后面去了。
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影斜铺在水泥地上，一道一道的。陈默把车锁好，快步走进妇产科楼道。苏雪已经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纸边卷着。穿一件宽松的浅蓝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侧脸安静地对着窗，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等很久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刚到。”她抬眼看他，嘴角一弯，往上翘着，“你倒来得准时。”
“这种事还能不准时？”他接过她的包放在腿上，顺手摸了摸她的后颈，指腹碰到皮肤，凉凉的，“空调打得足，怎么不披件外套？”
“就进来这一会儿，哪有那么娇气。”她说着，却没躲开他的手，肩膀往他那边靠了靠。
护士叫到名字，两人一起站起来。B超室里灯光白亮，照得人脸发白。机器嗡嗡响着，像某种昆虫的低鸣。苏雪躺上床，卷起衣服下摆，露出微微隆起的肚子，皮肤被灯光照得发白。陈默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攥着，眼睛盯着屏幕不眨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医生涂上耦合剂，冰凉的，苏雪轻轻吸了口气。探头在她肚子上轻轻滑动，黑白影像在屏幕上跳出来，模模糊糊的。一个小身影蜷缩着，像颗豆子，心跳规律地闪动，一亮一亮的。
“胎心有力，一百四十七次每分钟。”医生边看边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双顶径、股骨长都正常，羊水也合适，宝宝发育得很好。”
陈默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往下落了落。
苏雪转头看他，脸侧过来：“你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听胎心。”
“我这不是怕万一嘛。”他低头笑了笑，嘴角扯开，伸手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手心有点汗，“咱们的孩子，得万无一失。”
医生把报告打印出来递给他们，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热：“下次检查两周后，记得按时来。”
两人并肩走出诊室，阳光正从走廊尽头照进来，白晃晃的，把影子拉得很长。苏雪拿着报告反复看，脸上一直带着笑，手指捏着纸边。陈默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瞄一眼她的表情，脚步慢得不像平时的他，鞋底蹭着地。
“想买点东西吗？”走到楼下，他问。
“你说呢？”她反问，眼里有光，亮亮的。
婴儿用品店在街角，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件小衣服。货架摆得满满当当，奶瓶、尿布、小鞋子，花花绿绿的。陈默一进去就蹲在奶瓶区前，翻来覆去比对标签，拿起一个看看瓶底，又放下。“这个进口材质，耐高温，抗老化……”他念叨着，眉头皱成一团，眉心挤出竖纹。
“你审专利都没这么认真。”苏雪站在旁边笑出声，笑声脆脆的。
“这可是咱家第一位小院士。”他抬头看她，一本正经，脸绷着，“起点不能低。”
她摇摇头，头发晃着：“国产的通过国家质检就行，用着安心，价格也实在。”
他想了想，点点头，下巴点了一下：“行，听你的。”
又挑了几件连体衣、小帽子、尿布垫，布料软软的。结账时收银员笑着说，眼睛弯着：“一看就是头胎吧？爸爸比妈妈还挑。”
陈默没反驳，只是把袋子提得更稳了些，手指勾着提手。
回到家，两人开始组装婴儿床。说明书摊在茶几上，纸页皱巴巴的，零件散了一地，螺丝、木板、扳手。陈默拧螺丝拧了两次都歪了，螺丝从孔里滑出来，第三次才对准孔位，拧进去。苏雪一边递工具一边笑，肩膀抖着：“堂堂高材生，连个床都不会装？”
“理论和实践总有差距。”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背蹭过脑门，“但我能护住你们娘俩。”
她说不出话了。低头整理床单，手指慢慢抚过柔软的布料，一下一下的。
晚上七点多，饭后收拾完厨房，碗筷摞好。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白天买的衣物。小小的帽子叠在一起，像一朵朵花，粉的蓝的白的。陈默拿起一件米白色的小毛衣，指腹蹭了蹭领口，摸着软软的。
“你说他像我还是像你？”他问。
“随谁都不错。”她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脖子，“只要健康就好。”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秒针走着，咔嗒咔嗒。窗外夜色沉静，黑沉沉的，远处有几盏灯亮着。他知道明天上午九点评估组就要到公司，资料要过目，流程要确认，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但他没动。
“去忙你的事吧。”苏雪察觉他的沉默，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杯壁温热，“家里有我。”
“今天不行。”他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手，指尖贴着杯壁，“今晚我是丈夫，是父亲，不是什么工程师。”
她重新坐下，靠得更近了些，肩膀贴着他。
“以前总觉得改变世界最重要。”他忽然低声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现在才懂，有个家，才是世界愿意被改变的理由。”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进他掌心里，手指交缠。
客厅灯微黄，照着堆在一旁的婴儿服、奶瓶、玩具熊。一切安静，又一切都正在生长。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声。
陈默望着窗外的夜，眼神柔和而坚定，像水底沉着的石头。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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