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还灰蒙蒙的，厂区里的路灯还没灭。陈默站在公司三楼会议室的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热气往上冒，茶叶在杯底打着旋。窗外厂区空旷，几辆货车正缓缓驶入大门，车灯扫过地面，保安抬杆的动作利落干脆，杆子升起来，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抿了一口茶，舌尖微苦，脑子却已经清醒。
昨晚躺下前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今晚我是丈夫，是父亲。”可天一亮，肩上的担子又换了一副模样。今天九点，国外公司代表要来谈合作，桌上摆的不是奶瓶也不是婴儿床，是能决定“未来科技”走向的协议草案。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十二分。
八点四十分，林晚晴到了。
她穿着一身酒红色西装套裙，料子挺括，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露出白净的脖颈。踩着高跟鞋走进会议室时，连空气都像是被压紧了一圈，笃、笃、笃，一声一声的。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嘴角微微一扬，往上翘了翘：“准备好了？”
“就等你了。”陈默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坐到主位上，椅子挪了一下。
林晚晴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包放在腿上，拉链朝外。“我查过他们最近的资金流向，确实在收缩欧洲市场，这次来谈合作，是真的缺钱。”她顿了顿，手指在包上敲了一下，“但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狗急跳墙。”
“所以咱们得让他们觉得，门开着，路也好走。”陈默翻开文件第一页，纸页哗啦响，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可走到一半，发现脚下是坑。”
林晚晴轻笑一声，笑声从鼻腔里出来：“你还真是嘴甜手狠两不误。”
九点整，门外响起敲门声。笃、笃、笃，节奏很稳。
三名外国人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名叫卡尔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扣子系着。他握手时笑容标准，力度适中，手掌干燥。开口就是一口流利中文，咬字很准：“很高兴再次见到陈先生，贵司的技术实力令人印象深刻。”
“客气了。”陈默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手掌往那边一摊，“请坐。”
椅子腿蹭着地，吱呀几声。三人落座，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纸页摞在桌上。
会议开始不到十分钟，对方就抛出了第一个条款：要求中方提供通信协议底层架构，并由双方联合成立技术委员会主导后续研发方向。
林晚晴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接话，声音不高不低：“联合研发可以，但技术主权必须独立。你们想进来的门是合作，不是接管。按中外合资企业法第十条，核心技术控制权归投资主体所有，你们这个提议，已经越界了。”
卡尔森脸上的笑淡了些，嘴角往下压了压。“林小姐说得严重了，我们只是希望确保技术兼容性，避免后期对接出现问题。”
“问题不会从一开始就埋。”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像钉子钉进木头，“如果真为兼容考虑，我们可以开放测试接口，提供模拟数据包。但核心代码和算法逻辑，不在讨论范围内。”
对方团队互相看了一眼。眼神碰了一下，又移开。陈默看见了，但他装作没听见，继续翻页，纸页哗啦响。
卡尔森清了清嗓子，喉结动了一下：“那么关于资金注入部分，我们愿意追加五百万美元投资，换取董事会两个席位。”
“五百万？”林晚晴冷笑，嘴角往下撇了撇。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在桌上，纸张滑过去，啪的一声，“你们去年财报亏损两亿三千万美元，现在拿得出这笔钱？银行授信批了吗？第三方担保在哪？”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文件，手指点着几行数字：“这是你们上季度海外账户冻结记录，还有三家子公司申请破产保护的新闻截图。别拿空头支票来谈控股。”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响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
卡尔森脸色变了，从耳朵根开始泛红，勉强维持镇定，嘴唇动了动：“这些……属于临时财务调整，不影响本次投资诚意。”
“诚意不是靠吹的。”林晚晴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直逼对方，像刀子一样，“‘未来科技’刚完成新一轮估值，融资渠道也已打通。港城那边有六家风投等着签意向书。你们要是只想蹭资源、挖技术，趁早收手，别浪费大家时间。”
陈默这时才慢悠悠补充一句，靠进椅背，椅背吱呀一声：“我们欢迎合作，但绝不接受操控。如果共识达不成，这顿饭不吃也罢。”
空气像是凝住了。对方三个人都僵在那儿，没人说话，没人动。卡尔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过了几秒，卡尔森摘下眼镜擦了擦，用绒布，镜片擦得很慢。再戴上时，语气软了几分，肩膀往下落了落：“或许我们可以重新讨论合作模式？比如，阶段性共享非核心模块？董事会席位也可以再协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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