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将那张照片贴在书店的留言墙上,与星辰画的蜡笔画、顾客留下的明信片、以及一些不知谁人留下的手写信笺混在一起,成了那面墙上不起眼的一角。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那张照片的来历,只是偶尔会在整理书架时,停下脚步,多看它一眼。
十一月,大理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苍山上的树叶开始泛黄,洱海边的风带着凉意,古城的游人少了一些,人民路上的银杏树渐渐染上一片灿烂的金色。
一个阴天的下午,书店里没有什么客人。苏晚晴坐在柜台后,翻着一本刚进的散文集。星辰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用彩色铅笔认真地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那只橘猫蹲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尾巴尖轻轻摆动,时不时伸个懒腰,充当着不太称职的模特。
门铃响了。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长途旅行中下来。
她进门后没有像大多数顾客那样四处打量书架,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苏晚晴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问道:“请问,您是苏晚晴女士吗?”
苏晚晴抬起头,合上手中的书,打量着面前这位陌生的访客。她的口音带着明显的北方腔调,普通话很标准,语气礼貌而克制。
“我是。请问您是?”
年轻女人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苏晚晴面前:“我叫林砚,是一名记者。这是我的名片。”
苏晚晴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南方周末,文化版,林砚。
她抬起头,没有拆信封,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林记者,请问有什么事吗?”
林砚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不急不缓地说:“苏女士,我这次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些关于您祖父苏静山先生的事情。我们报社最近在做一期关于‘建国初期民间科学团体’的专题报道,在查阅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些与您祖父有关的资料。”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苏晚晴:“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有些唐突。但那些资料中提到的很多事情,我查了很长时间,都无法找到完整的答案。我希望能从您这里,得到一些线索。”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星辰。星辰已经放下了画笔,正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柜台前这个陌生的阿姨。
“星辰,你带咪咪去后院玩一会儿好不好?妈妈跟这位阿姨说几句话。”
星辰乖巧地点了点头,从凳子上跳下来,招呼了一声那只橘猫,便蹬蹬蹬地跑向后院。
等星辰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苏晚晴才重新看向林砚,语气平静而疏离:“林记者,我爷爷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他生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恐怕没有什么值得采访的事迹。”
林砚没有气馁,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复印件,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到苏晚晴面前。
那是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照片上有七八个人,站在一栋老旧的楼房前,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中山装和列宁装,表情严肃。照片的右上角,用钢笔写着一行褪色的字——“第七区综合研究室全体同仁合影,一九五六年秋。”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照片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上——站在第二排最左边,年轻的爷爷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镜头。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张复印件。
林砚观察着她的反应,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试探:“苏女士,我查阅了当年‘第七区’的相关档案,但这个机构的具体职能和工作内容,在公开资料中几乎是一片空白。我采访过几位当年相关人员的后代,得到的说法也各不相同。有人说那是一个气象研究站,有人说是一个地质勘探队,还有人说是某种保密程度很高的国防项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认真地看向苏晚晴:“但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所有我能找到的、与‘第七区’有关联的人的后代,几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避开这个话题。有些人甚至明确表示不愿意谈及。”
“您是我能找到的,最后一位相关人员后代了。”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钟。留声机里那张钢琴曲不知什么时候放完了,唱针在空转,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晚晴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复印件,看着照片中年轻的爷爷,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砚,目光平静而清澈:“林记者,如果我告诉您,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您还会想听吗?”
林砚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认真地回答道:“我会尽力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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