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看着林砚那双坦诚而执拗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像是酝酿着一场秋雨。留声机的唱针还在空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起身将唱臂移开,书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记者,你喝什么茶?”苏晚晴忽然问道。
林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岔开话题,但还是礼貌地回答:“都可以,谢谢。”
苏晚晴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小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杯热气腾腾的普洱,一杯放在林砚面前,一杯自己捧着,在柜台对面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缓缓开口:“我爷爷确实参与过‘第七区’的工作。但他从来不愿意多谈那段经历。我小时候问过他一次,他只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没什么好说的。”
林砚没有打断她,拿出笔记本,但没有急着记录,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慢慢发现,爷爷有一些……很特别的习惯。”苏晚晴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很轻,“比如他每天晚上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无论刮风下雨。比如他对某些特定的日子特别敏感,每到那些日子,他就会一个人待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比如他书房里有一个锁着的抽屉,我从来没有见他打开过。”
“他去世之后,我收拾他的遗物,发现了那个抽屉的钥匙。”苏晚晴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仿佛在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里面有一些旧文件和一封信。信是他当年的一个同事写给他的,信里提到了‘第七区’解散前后的一些事情,以及一些……我当时看不太懂的描述。”
“什么样的描述?”林砚轻声问道。
苏晚晴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砚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比如‘星图’,比如‘裂隙’,比如‘长眠之主’。”
林砚的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没有落下去。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苏晚晴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些词,我在查阅‘第七区’相关的档案时,也看到过。”林砚缓缓说道,语气比刚才谨慎了许多,“但它们出现的上下文都很模糊,像是某种代号,或者某种内部使用的术语。我没有找到任何官方的解释。”
“因为本来就不会有官方的解释。”苏晚晴说,“那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被外界理解而存在的。”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的书架前,在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抽出那本用牛皮纸包着的厚书——不是那叠画稿,而是另一本。她走回来,将书放在茶几上,解开牛皮纸的系绳。
里面是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苏静山”三个字,字迹工整而有力。
“这是我爷爷的笔记。”苏晚晴说,“里面记录了一些他当年参与‘第七区’工作时的心得和观察。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断断续续读懂了一部分。”
她将笔记本推到林砚面前,目光平静而坦然:“你可以看。但有两个条件。”
林砚坐直了身体:“您请说。”
“第一,你看完之后,无论信不信,都不要试图去寻找更多。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越不安全。”苏晚晴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第二,如果你决定要写这篇报道,请不要提及具体的地点、人名,以及任何可以让别人追踪到的线索。你可以把它写成一篇虚构小说,或者一个传说,随你怎么处理。但不能是纪实报道。”
林砚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您。”
苏晚晴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越过林砚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愈发阴沉的天色。
林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翻开了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第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铅笔画的示意图——一个由无数细密线条交织而成的、复杂到近乎让人眩晕的图案,像是一张星图,又像是一张某种巨大生物的内部结构解剖图。图案的中心,标注着两个极小极小的字,笔迹颤抖,仿佛书写者在写下这两个字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源头”。
林砚盯着那两个小字,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缓缓升起。
窗外,第一滴雨水,终于落了下来,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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