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书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苏晚晴起身打开了天花板上的几盏射灯,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些许阴霾,却驱不散林砚心头那股逐渐蔓延的寒意。
她翻过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比封面上的签名要潦草许多,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一九五四年七月十二日,阴。
今天又做了一次观测。数据与上周记录的几乎完全一致,偏差值在可接受范围内。但老周说,他昨晚在仪器上捕捉到了一次异常的波动,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三秒,但波形图显示出的特征,与我们之前记录的任何一种已知信号都不相符。
他把波形图拿给我看。说实话,我看不懂。那不像任何一种自然产生的电磁波信号,也不像是人为发射的。它更像是……某种有规律的呼吸。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周,他被我的比喻逗笑了,说我想象力太丰富。但他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又把那张波形图要了回去,说他再研究研究。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林砚抬起头,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没有看她,正低头慢慢地喝着已经有些凉掉的茶,神情平静,仿佛那本笔记里的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
林砚低下头,继续往下翻。
笔记的内容并不连贯,有时隔几天记一次,有时隔几周甚至几个月。记录的内容也五花八门,有观测数据,有设备参数,有会议纪要,还有一些更像是私人随笔的段落,记录着苏静山当时的困惑、担忧和猜测。
她翻到中间一页时,目光被一段用红笔重重圈起来的文字吸引住了。
“一九五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晴。
‘源头’的信号越来越强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按照老周建立的数学模型推算,信号的增强意味着‘裂隙’正在扩大,而且扩大的速度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期。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最多还有两年,‘裂隙’就会达到临界值。
到那时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老周这几天越来越沉默。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计算着什么。昨天我去给他送饭,看到他桌上铺满了草稿纸,上面画满了我看不懂的符号和公式。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问他到底在算什么,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被我追问得没办法,才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带着恐惧的眼神看着我,说了一句——
‘我在算,如果那道裂隙真的打开了,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林砚感到自己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十几页,记录的都是一些技术性的数据和图表,她看不太懂,只能跳过。直到她翻到接近末尾的部分,一段篇幅较长的文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九五六年九月四日,雨。
‘第七区’要解散了。
上面的决定来得很突然,但仔细想想,也不算意外。自从去年冬天那件事之后,整个项目的性质就变了。不再是科学研究,不再是探索未知,而是变成了……善后。
老周在上个月被调走了。据说他被安排到一个新的单位,继续从事他的研究工作,但具体是什么工作,没有人知道。他走的那天晚上,来我的宿舍坐了一会儿。我们喝掉了一整瓶他珍藏多年的汾酒,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多次。
临别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用力很大,握得我手骨都有些发疼。他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很轻、很认真、几乎像是恳求的语气,对我说了一句话——
‘静山,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别忘了我们看到的那些东西。’”
林砚的手指停在纸页上,久久没有翻动。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她抬起头,发现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茶杯,正静静地看着她。
“看完了?”苏晚晴问。
“还没有。”林砚说,“但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林砚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质疑:“您刚才提到的那位‘老周’,我在查阅档案时,也注意到了这个名字。档案中记载,他后来被调往了北京某研究所,但在六十年代初期,因一场实验室事故不幸去世。事故的具体原因,档案中没有详细说明。”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苏晚晴:“但根据我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一些信息,那场所谓的‘实验室事故’,疑点很多。有人怀疑,那并不是一场意外。”
苏晚晴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说了一句:“林记者,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第七区’的所有档案,有的被销毁,有的被封存,有的被修改得一塌糊涂,唯独你还能查到‘老周’这个人?”
林砚愣住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
苏晚晴看着她逐渐变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有些线索,不是被人遗漏了,而是故意留在那里,等着有心人去发现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和被雨水洗净的街道,背对着林砚,声音很轻,却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砚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找到我这里来,并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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