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雯听完,沉默片刻,才开口:“全国议事会推专科升研,就是给这些扎根基层的人开一条上升通道。他们在一线干了十几年,有经验、肯干事,就是缺个学历、缺个系统提升的机会。我们阅卷,不能用本科生的理论标准去卡他们,要看到他们的长处。实务科目,就要按实务的标准评,这才是分层招考的意义。”
她的语气很平,分量却重。
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不是个人偏好,是政策的初衷。首届统考能不能把好事办好,能不能真正选出基层需要的人才,评分导向很关键。尺子歪了,选出来的人就不对,政策就变了味。
一上午时间,几人就在仲裁室和阅卷室之间穿梭,边阅卷边统尺度,遇到问题当场碰、当场定,效率很高。
炭火盆在墙角烧着,屋里暖意融融,杯子里的茶水添了两次,从热到温。朱静雯坐久了,会悄悄扶一下腰,起身站两分钟,活动活动肩颈,再坐下接着看。年纪大了,久坐腰就不舒服,是常年伏案落下的毛病,她没说,也没人特意关照,大家都专注在卷子上。
午时,后勤人员把饭送到休息室。
就是普通的工作餐,两菜一汤,米饭装在搪瓷饭盒里,和其他阅卷老师吃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加菜。朱静雯拿起饭盒,找了个位置坐下,夹了口青菜,吃得很慢。
吃饭的时候,没人聊试卷内容,就聊些基层教育的家常。朱静雯问林教授,建福省的乡村思政课师资缺口有多大;问苏教授,师范大学的定向师范生毕业留乡率有多少;问陈老师,阅卷里看到的村小老师,普遍最头疼的问题是什么。
都是很实在的问题,问得细,听得也认真。
陈老师说,很多村小老师反映,教材里的例子离孩子生活太远,讲起来没共鸣,很多孩子听不懂。朱静雯听完,点点头,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问题要改,以后教材和命题,都要多加点乡土案例、本地案例。思政课不是讲大道理,是讲身边的事、身边的人,孩子才听得进去。百姓思想,本来就是从百姓里来的,还要回到百姓里去。”
一顿饭吃得快,吃完碗筷一收,喝了两口热水,又接着干活。
下午朱静雯又去了汉语言文学阅卷室、公共基础课阅卷室转了转,看了方言卷、畲族语言卷的评阅情况。看到有考生用畲语写的民间故事整理题,她停下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的注音字符,眼神里带着点欣慰:“本土语言、本土文化,要有人传下去。设这些选考科目,就是给地方文化留根。阅卷的时候,多鼓励结合本土实际的答案,别按通用国文的标准卡。”
负责语言类阅卷的老师连忙应下,心里的尺度更明了。
申时末,天又阴了下来,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阅卷室里的灯早早开了,暖黄的光铺在桌面上。朱静雯坐在仲裁室里,翻看着当日抽样的试卷,手里的蓝笔偶尔在卷边做个记号,都是些评分尺度的调整建议,不是改分,是给后续阅卷做参考。她还整理了一页纸的评分优化意见,针对百姓思想论述题、专科实务题的分档标准,写得很细,每条都有依据,都是今天阅卷里碰出来的实际问题。
随行的梁教授坐在对面,整理着当日的阅卷记录,抬头说:“朱组长,今天统了一天尺度,效果很明显,下午争议卷少了近七成,老师们给分也更有底气了。尤其是专科卷,之前大家都不敢松,现在有了明确导向,评分合理多了。”
“统尺度不是目的,选出人、选对人才是目的。”朱静雯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首届试点,稳字当头,但也不能只求稳,忘了初衷。分层招考不是摆样子,是真要给基层人出路,真要培养能用的人才。评分导向偏一点,招上来的人就差很多,不能大意。”
周教授接过话:“回去我们把这些调整建议整理好,报给学部,后续全国推广的时候,把评分细则再细化,专门给专科实务卷定一套独立的评分标准,就不用老师们现场拿捏了。”
“嗯,要做细。”朱静雯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还有,违纪考生的卷子,也要按流程阅完,该多少分就多少分,成绩作废是规制,阅卷公允也是规制,两码事。不能因为人违纪了,就乱给分。”
“这点您放心,都是按流程走的,违纪卷单独归档,正常阅卷,成绩出来后标注作废,全程留痕。”林教授在旁接话。
朱静雯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水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水,指尖上沾着淡淡的红墨水印,是整日阅卷留下的痕迹。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些,打在磨砂玻璃上,沙沙作响,和屋里的笔尖声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很扎实。
酉时整,当日阅卷结束的哨声轻轻响起。
老师们停下笔,整理试卷、归置物品,动作轻缓有序。朱静雯也把手里的最后一份卷子合上,整理好当日的阅卷记录和优化意见,放进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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