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审判决的法槌声穿过千里传输的加密信号,落在樱海府专班的光屏上时,檐角的日影正慢慢往西斜。三十余个小时连轴转的紧绷随着最后一句判词落定缓缓松了弦,却没人真的松懈下来——审查调查的环节闭环了,后续的冤错复核、体系整改、线索溯源还有大堆的事要落地,容不得半分耽搁。
柳如烟的视线从光屏上移开,落在桌角摊开的三十七起隐案台账上。封皮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标注着案件编号、当事人姓名、当年的结案结论,还有用红笔圈出的疑点。她指尖划过其中一页,那上面写着一个十四岁学生的名字,十年前因为“误食毒蘑菇意外身亡”被草草结案,卷宗里连完整的毒物检测报告都没有,只有寥寥数行的定性结论。那孩子和此刻千里之外即将遭遇意外的阿雅迪差不多大,本该在麦场里跑跳、在课堂上读书,却成了系统性贪腐里无声的尘埃。
“内纪三司的核查报告下午能出来,属地衙署那十七名中层的违纪事实已经全部落地,等审理七司的文书同步过来,就可以走政务处分流程。”朱悦薇抱着一摞装订好的卷宗走进来,放在侧边的文件柜里,动作比昨夜轻了些,眼底的红血丝却没褪,“冤错复核八司那边传了消息,第一批十起命案的重新立案手续已经办妥,下周就派专员进驻樱海府,对接属地刑侦重启侦查。家属抚恤的标准也定了,按最高档走,属地民政部门会逐户上门对接。”
柳如烟点点头,伸手拿起桌边的茶杯。茶是昨夜泡的,早就凉透了,茶渍凝在杯壁上,印出一圈深褐的印子。她没喝,又放了回去,指尖在杯沿上顿了顿:“秦嵩的留置交接手续办好了?”
“凌晨就移交了,留置四司的人押去乌鲁府的定点羁押点,全程闭环,没出任何问题。”朱悦薇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笔在台账上勾了一项,“文昌富那边也是,总院直接管控,所有探视、通讯全部切断,不会有串供的可能。涉案的空壳企业资产也全部冻结了,清算组已经进场,后续追缴的赃款会按比例返还给受害人家属。”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传来的市井声。卖糖水的担子走过巷口,梆子声敲得慢悠悠的,和昨夜满室的键盘敲击声、设备嗡鸣声像两个世界。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朱悦薇看着柳如烟挺直的背影,想说句让她歇会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着柳如烟办了快十年案子,最清楚这位督办的性子,案子不彻底落地,她是不会合眼的。
日影一点点沉下去,橘色的光漫过屋脊,漫过院墙,慢慢把院子里的梧桐叶染成暖金色。专班的人轮着去食堂吃了饭,又回来接着忙,卷宗一摞摞归档,线索一条条录入系统,电话声、交谈声都压得很低,秩序井然,只是少了昨夜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
晚八点的时候,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廊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柳如烟揉了揉后颈,指节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余热,还有巷子里飘来的饭菜香。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疆新和田府,麦场里的最后一盏白炽灯刚拉亮。
麦收刚到尾巴,场院里堆着半人高的麦垛,空气里全是麦芒和熟麦子的干香。阿达拉·库尔班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麻绳,往装满麦子的麻袋上勒,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胳膊上的汗顺着黝黑的皮肤往下淌,砸在麦草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女人在旁边撑着麻袋口,头巾滑下来半截也顾不上扶,嘴里还念叨着家里五岁的小女儿,托邻居照看着,不知道有没有闹觉。
八岁的阿雅迪蹲在拖拉机旁边,手里捏着半块囊,逗一只爬在轮胎上的花甲虫。拖拉机是家里去年刚凑钱买的,皮带轮还亮着金属的光,转起来嗡嗡响,阿雅迪好奇很久了。阿达拉总说危险,不让他靠近,前阵子这孩子偷偷拆了家里的旧钟表,被揍了一顿,还是改不了爱摸机械的性子。今天麦场里人多,大人都在忙,没人盯着他,那甲虫爬着爬着,就钻进了皮带轮的缝隙里,沾着点麦糠,一晃一晃的。
阿雅迪往前凑了凑,手里的囊掉在地上也没捡。他伸出右手,想去够那只甲虫,指尖离皮带轮还有寸许的距离,脚下的麦草一滑,他往前踉跄了一下,整只右臂直接卷进了高速转动的皮带轮里。
最先听见声响的是旁边的邻居大叔,一声脆响混着孩子的惨叫,刺得人耳膜发疼。阿达拉猛地抬头,看见儿子倒在拖拉机旁边,血顺着皮带轮往下滴,在麦草上洇出一大片深色。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麻绳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抱住孩子,声音都劈了:“雅迪!雅迪!”
旁边的小伙子反应快,几步冲过去拉下了电闸,皮带轮吱呀几声,停了下来。阿雅迪的右臂齐着肩膀往下一点的位置,整个被绞断了,伤口处的血往外涌,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孩子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疼得连哭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细碎的抽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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