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日的晨光,是被冻住的。
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雪粒细得像盐末,顺着风往领口里钻,打在人脸上发疼。洋州乡中心街的警戒线从街头拉到街尾,蓝白相间的带子上落了薄雪,被风刮得微微绷紧。废墟上的焦黑混着雪白,断裂的木梁斜斜插在雪地里,半截炸飞的柜台露在外面,木板上还沾着没燃尽的炮仗纸屑。
李宝娟踩在积雪混着炭灰的路面上,鞋底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穿一身深灰色最高监察制式冬装,领口风纪扣扣到下颌,肩上落了层薄雪也没抬手拍。右手拎着个磨得发旧的牛皮公文包,包里装着监察总典、全国统一留置文书和专属印泥,左手攥着卷成筒的现场测绘图,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她是全国议事会监察院院长,执掌全国纪检监察、重大事故督办、四级官吏执纪问责大权,深耕监察领域十七载。半生行走郡县乡野,督办过重大矿难、坍塌事故、粮仓巨亏等举国大案,最擅长从层层叠叠、真假混杂的台账乱象里,撕开伪装、锁定实弊。
她话不多,语速沉稳缓慢,字字落地铿锵有力。全国监察体系上下,无人不敬畏地称她「李铁面」——并非性情严苛冷酷,而是她办案唯证据、唯律法、唯事实。证据未凿实,绝不妄言定性;责任未钉死,绝不轻易放过一人。
身后随行的,是监察院留置措施执行司八名精锐执法人员,人人配齐密封取证箱、全程开启执法记录仪,步伐规整划一,全程静默执纪,无半句私语闲谈。
随行还有乡人民监督协会工农代表张守田。五十出头的朴实汉子,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裤腿沾着田间泥点,手里紧攥一只磨破边角的帆布包,内里装着数十份村民手写证词、现场实拍影像,以及长达半年的隐患实名举报存根。
“李院长,人员全部到齐。”张守田快步上前汇报,风雪吹得嗓音沙哑,“乡公所腾出两间办公室作为临时联合办案点,取暖炉持续生火,全乡三年监管台账全部封存于会议室,无人触碰、无人篡改。西洋村、北村、太冷村、东上村四大村查乡督导司全员就位,手持完整村民举报、隐患佐证、现场实录材料,随时启动执纪程序。”
李宝娟步履未停,眸光沉沉扫过整片爆炸废墟,视线在受损商铺原址与相邻乡小学围墙之间久久定格,沉声部署:“优先核验台账卷宗。调取全部审批文件、季度巡检记录、隐患处罚文书、商户进货台账,按年份时序规整排序。即刻传唤乡灭火局、乡议事会应急办所有在岗责任人,分批次隔离问询,杜绝串供互通。”
她侧首看向张守田,语气郑重:“各村监督协会全程驻场执纪,每一次取证、每一轮问询、每一份文书留存,全部独立建档留痕。本次联合核查,双向监督、互相制衡,绝无暗箱操作、绝无形式走过场。”
“明白!”张守田应声铿锵,心底积压已久的郁结彻底舒展。
过往上级检查组下乡核查,皆是乡干部全程陪同引路,定点参观提前布置好的合规样板店铺,吃一餐慰问饭、走一遍流程便草草收场,从未让基层百姓监督力量深度参与、全程督证。而今自上而下监察执纪、自下而上村民督权,双向贯通,真正实现阳光办案。
乡公所位于中心街西侧三百米处,一座古朴四合院院落。北房会议室门窗全部贴好官方封条,院中老槐枝桠覆满积雪,被积雪压得微微垂弯。屋内铁炉烈火正旺,烟囱白烟袅袅升腾,推门而入,温热气息裹挟淡淡煤烟扑面而来。
会议室内长条案几上,整整齐齐码放着近三年全乡烟花爆竹全套监管台账。经营许可审批、季度安全巡检、隐患整改通知、年度考核报告、岗位责任状一应俱全,卷宗封皮干净崭新,规整得毫无破绽,看着天衣无缝。
李宝娟并未急于翻阅卷宗,指尖轻轻抚过最顶层去年四季度的巡检记录封皮。
纸面干燥挺括,封皮毫无岁月磨损、无潮湿褶皱,连页脚都平整如新。
她抬眼看向身侧站立的乡应急办干事,语气平淡无波:“这份存档台账,日常存放何处?”
干事双手局促搓动,眼神飘忽躲闪:“按、按档案规定,存放在乡档案柜统一保管。”
“乡里冬季潮湿阴冷,档案柜无任何除湿防潮设备。封存三个多月的纸质卷宗,何以崭新如刚打印、干燥无一丝潮痕?”
一句平缓追问,直击破绽,乡干事瞬间脸色惨白、无言以对。
李宝娟默然翻开花册。
整本巡检记录字迹工整统一,周检记录无一空缺,每一页均标注「无违规存储、经营合规、无安全隐患」。所有检查人落款,清一色乡灭火局局长签名,笔锋高度一致,刻板僵硬。
她缓慢翻页,目光定格去年八月巡检页面,指尖轻点局长签名位置。
随即从随身公文包取出一份乡灭火局局长去年七月正式休假申请公文,纸面签名清晰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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