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京里的雪就没断过。细碎的雪粒裹着北风,砸在办公大楼的双层玻璃上,沙沙地响,像有人隔着窗轻轻撒沙子。柳如烟坐在办公桌后,指尖翻过最后一本年度执纪复核案卷,封皮上的烫金编号已经磨得发乌。桌角的搪瓷杯里,大麦茶早凉透了,杯壁凝着一圈浅浅的水渍。
距离樱海府那桩塌方式腐案终审落幕,已经过去五个月。夏秋两季,她带着专班扎在地方,走完了三十七起冤错案的复核平反流程,处置了涉案的上百名官吏,直到入冬才回到京中。民选副皇帝的任职文件是春天就下来的,她一直没怎么在中枢待着,大半时间都在跑地方查案,桌上的政务卷宗堆得比人高,全是攒下来待批的事项。
门被轻轻推开,朱悦薇抱着一沓加密文件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些。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发梢沾了点碎雪,进门先抖了抖外套上的雪沫子。
“刚接到议事厅的紧急通知,一刻钟后开全国应急联席会议。”她把最上面的一份加急简报放在柳如烟桌上,封皮上印着鲜红的“特急”戳记,“北冰洋省远东府远东县洋州乡,一家烟花爆竹店爆炸了。乡和村两级人民监督协会走直报通道递上来的消息,初步统计死了十多个人,地方府县的正式上报还没到。”
柳如烟拿起简报,指尖刚碰到封皮,就觉出几分沉。她翻开第一页,扫过几行字,眉头慢慢蹙了起来。不是惊讶,是沉——年底烟花爆竹旺季,年年都喊安全排查,年年都出事,只是这次伤亡太重,又赶上直报体系撞上地方瞒报,背后肯定藏着监管的烂窟窿。
“走。”她合起简报,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制服外套,扣子扣到领口,“去议事厅。”
楼道里的灯亮得晃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很远。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朱悦薇语速很快地补充着刚收到的零散消息:“爆炸是昨天傍晚的事,一月三十号六点多,正好是赶集的点儿,街上人多。店里存的炮仗超了量,不知道怎么引着了,整间店炸飞了,连带着旁边三家杂货铺、粮油店都塌了。乡灭火队半小时就到了,但威力太大,现场废墟太多,搜救了一整夜,到今天凌晨才算清完。”
“府县那边什么反应?”柳如烟按了电梯键,金属门缓缓打开。
“乡监督协会的直报是昨晚八点到的全国总会,府里的正式上报直到凌晨零点才递上来,还只报了三死五伤,明显压了数字。县一级干脆没上报,直接被府里压了。要不是直报通道通着,等地方层层报上来,指不定要瞒成什么样。”朱悦薇跟着走进电梯,按下议事厅楼层,“村监督协会的人守在现场,拍了照片和视频,都一并传上来了,做不了假。”
柳如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电梯轿厢里的暖风吹过来,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她想起樱海府那十年的沉冤,就是因为地方层层捂盖子,监管体系形同虚设,才让罪恶滋长了十年。基层的安全事故也是一样,只要有一级敢瞒,就有下一级敢捂,到最后烂到根里,倒霉的都是普通百姓。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打开,迎面就是议事厅的前厅。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看见柳如烟和朱悦薇过来,都微微点头示意。前厅的落地窗很大,能看见外面漫天的雪,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白,远处的屋脊都覆着厚雪,压得檐角往下沉。
她们走进大议事厅的时候,主持会议的几个人已经到了。全国议事会议事长林织娘坐在主位左边的位置上,正低头翻着手里的事故材料,指尖夹着一支黑色钢笔,时不时在纸上划一下。她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有几根白丝,说话做事一向稳,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
旁边坐着应急救援部尚书吴静钰,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应急制服,肩章上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雪。她是凌晨刚从邻近省份的督查现场赶回来的,一路坐军机赶回来,脸冻得有点发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面前的茶杯里,热茶冒着白气,她却一口都没动。
全国人民监督协会会长陈二狗坐在主位右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他本就是农民出身,当年领着村民告倒了贪腐的乡长,一步步选上全国监督协会的会长,最恨的就是地方官瞒报灾情、欺压百姓。他手里攥着个旧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是当年当生产队长的时候发的,用了几十年。
旁边挨着民选工农监督委员王桂英,六十多岁,老太太精神头很足,穿着靛蓝色的布褂子,裤脚挽着一点,像是刚从田埂上过来。她是全国工农代表里选出来的监督委员,一辈子在农村待着,最懂基层的难处,也最见不得老百姓受委屈。
民选皇帝陈纺娘还没到,会议定的是先通报情况,等核心方案定了再请她过来最终定调。长条形的会议桌两边,参会的人陆续坐满,兵马元帅江婷穿着军装坐在左侧,肩章上的将星亮得很,她身边坐着兵事谈议会的会长许诺丽、议事长玛依拉·阿布都热合曼,副会长沙端游、副议事长蓝美凤也在旁边坐着,几个人正低声说着救援兵力调配的事。兵人监督委员陈卫国、萨日娜·其木格坐在队伍末尾,手里拿着笔记本,时不时记上两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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