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崎真把茶碗放在膝前,碗底最后一点余温已经从榻榻米的草茎缝隙里散干净了。
茶碗的釉面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那道从碗口延伸到碗底的冰裂纹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写着他看不懂的内容。
他把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看向对面那个正用方巾不紧不慢擦拭茶杓的老人。
井上的手指很瘦,指节突出,皮肤上布着几块浅褐色的老年斑,但他擦茶杓的动作极其稳当,方巾裹着竹片从头到尾一遍过,不留任何水渍。
这个老人从请他坐下到现在,每一句话都像他手里那碗茶一样,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藏着的东西却需要慢慢品才能尝出味道。
他先问老家在哪里——不是闲聊,是在确认情报来源是否准确。
再问认不认识关内——不是叙旧,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户亚留做过什么”。
然后讲强龙不压地头蛇——不是讲道理,是在划定谈判的框架。
最后又讲东京几十年来极道组织和财阀世家的名字从来没有换过——不是感慨,是在警告他不要以为自己能成为那个例外。
每一段话单独拿出来都像是茶余饭后的闲谈,但串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线索: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知道你在户亚留做过什么,我也知道你来东京想做什么。
他把这条线索编成了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拨给你看,拨到最后那颗最大的珠子时停下手,然后等你问他一个问题。
“您这么说的话,难不成认得我。”
龙崎真把茶碗往膝前推了半寸,碗底和榻榻米摩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草茎被压下去又弹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推演了很多遍的结论——不是惊讶,不是防备,只是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
井上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念珠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放在膝上,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念珠是老山檀的,珠子表面的包浆在烛火下泛着很润的光,每拨一颗,指腹和木料之间就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拨到第七颗时他停下来,用食指按住那颗珠子,抬起头看着龙崎真。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瞳孔边缘那圈灰白色的老年环被光映得若隐若现,像是两颗被岁月磨去棱角的老玉。
“我们这些极道,或者财阀,身在高位,表面看着风光,每天坐在茶室里喝喝茶、拨拨念珠,好像什么都不用管。
但实际上越是站得高,越是要小心谨慎,因为站得高了,盯着你的人就多,你想看的东西反而越小。
你在明处,别人在暗处,稍不留神就被麻雀啄了眼。
这种事,老朽见过不止一次。
当年关东联合的二代目就是在自己家门口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帮派埋伏了,在医院里躺了半年才捡回一条命。
所以我们的眼睛从来不会只盯着东京。
品川码头来了什么货,新宿的夜场换了什么新面孔,港区那些突然被高价收购的别墅是谁在背后签的支票,每一件事都会有人记下来,报上来。
你在户亚留做的事,山王会怎么倒的,赤鬼众怎么收的,老朽都知道。
户亚留虽然小,但毕竟也是一座城市,一座城市换了主人,我们在东京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你到东京第一天,飞机还没落地,老朽这边就有人在查你的来历。
后来你在东大里把九条议员的儿子打了,在六本木把月影会的场子砸了,在歌舞伎町把八岐猛收走的那家店重新开了张,每一件,老朽都在看。”
他把食指从念珠上移开,把那颗珠子往左拨了一格。
珠子撞在旁边的珠子上发出一声极细极脆的磕碰声,像是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茶杯的边缘。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烛火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我相信你也是这样的人。
你从户亚留来东京,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先在麻布十番买别墅,把周围四栋全买下来当隔离带,再让你的人在月读地下三层装监控墙,把歌舞伎町周围每一条巷子的摄像头信号全部接进来。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应该也知道迟早会有人注意到你。
只不过你可能没想到,第一个注意到你的不是警视厅,不是其他极道,而是一个在茶室里泡了快二十年的老不死。
我说的对吗,真龙会会长,龙崎真。”
龙崎真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铜质灯台里跳了好几下,茶釜里的水烧到了沸点,白色的蒸汽从釜盖边缘往外涌,碰到微凉的空气后凝成极细的水雾,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
蹲踞那边又滴了一声,水珠砸在石钵里,声音很轻很脆,在这段沉默中格外清晰。
他确实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从决定来东京的那天起,所有安排都是按照最高隐蔽标准来做的。
户亚留那边的公开档案全部被雾沢仁的人清洗过一遍,所有曾经拍到过他正脸的新闻照片和监控记录要么被删除要么被封存;来东京之后住的是用真龙集团子公司名义购买的别墅,出行开的是最不起眼的凯美瑞,在月读挂的是假名,连对付笹川的那天晚上都是让雾沢仁带人用消音器处理所有尸体、没有留下任何弹壳和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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