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再藏一两个月,等九条玲子那边把东京官场的门路理顺,等伊崎瞬的情报网铺到更深的层面,等月读在歌舞伎町站稳脚跟,到那时候再亮出真龙会的招牌也不迟。
没想到每一步都被这个人看在眼里。
不是漏了一步,是每一步。
就像一个棋手复盘时发现对手早就看穿了自己所有的布局,只是没有急着吃子,而是一步一步地看着他把棋走完。
这种感觉不太好受。
不过也无妨。
他从来不怕挑战。
在户亚留的时候,山王会关内老头子也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把整座稻川山堵得水泄不通,几百人守着山道等他上去送死。
结果他一个人走上去了,踩碎了几百人的防线,关内跪在池塘边对着月亮切了腹。
现在在东京,井上比关内精明得多——关内是那种会把所有底牌放在台面上的人,开战之前就让你看清楚他手里有多少兵马;而井上是那种把牌藏在茶碗底下让你自己翻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张会翻出什么来。
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睦会虽然大,毕竟还是一个老派的极道组织,内部有派系,外部有竞争对手,跟警视厅的关系也不是铁板一块。
井上能坐在这间茶室里泡茶,是因为他花了二十年的力气把这些裂缝都缝上了。
但再好的针线活,缝过的伤口也还是伤口,只要找到对的线头,一扯就开。
而且井上今天既然愿意坐下来跟他谈,还亲手给他点了一碗茶,就说明他还没有决定是友是敌。
如果早就决定是敌,就没必要泡茶了,直接让村上和马带人在巷子里堵他就是。
泡茶,聊天,问关内,讲强龙不压地头蛇,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在掂量他值不值得合作。
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办。
龙崎真把茶碗放在膝前,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碗壁上那道冰裂纹在烛火下泛着极细的光丝。
他摇了摇头。
“我本来还以为自己藏在阴影里。
来东京之后的所有行踪,虽然称不上天衣无缝,但在歌舞伎町挂假名,在港区用子公司的名义买别墅,连对付笹川那天晚上都是让手下用消音器处理干净才撤的。
每一层都上了保险,每一环都尽量不留痕迹。”
他把茶碗放在榻榻米上,碗底和席面接触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闷响,草茎被压下去之后没有再弹起来。
“没想到早就被您看得一清二楚。
在户亚留的时候,从城南到城北开车用不了多久就能穿到底,每条巷子都是我自己打下来的,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到了东京之后,这里的路太宽了,人太多了,我藏得再深还是会被有心人翻出来。
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东京,也小看了您。”
他把茶碗放正,抬起头看着井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某种更平静的东西——像是在承认一个事实的同时,心里已经做好了下一步的打算。
“老先生今天找我来,想必不会是故弄玄虚。
您刚才提到关内,说跟他是老朋友。
今天把我叫到这来,又泡茶又聊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难道想替他报仇不成。”
井上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而温和的、点到为止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深处往上翻涌的哈哈大笑。
笑声在狭小的茶室里回荡,把铜质灯台里的烛火震得轻轻晃了好几下,连壁龛里那幅雪中孤舟的画轴都被声波带得微微颤动。
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用方巾擦了擦眼角——大概是真的笑出了眼泪,也可能是上了年纪的人眼睛容易发涩。
笑完之后他把方巾叠好放在茶釜旁边,用手指在叠好的方巾上轻轻压了一下,压平了边角上的褶皱,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成王败寇。
关内那老东西在户亚留占山为王几十年,最后被人端了老巢,那是他自己技不如人。
老朽跟他是有些交情,年轻时候一起在新宿喝过酒、打过架,他当年还欠老朽一笔赌债没还,拖了这么多年也没还上。
但为了这笔几十年前的旧账,让老朽替他去拼命?
小友,极道不是这么玩的。
关内如果还在世,他自己都会觉得这个要求可笑。
山王会覆灭,那是你们之间的恩怨,老朽不替任何人报仇。”
他把念珠放在膝上,用食指把最中间那颗最大的珠子轻轻按住。
那颗珠子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出烛火的一小簇橘红色光点,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龙崎真,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但眼睛里的温度正在一寸一寸地下降。
不是变冷,是变成了某种更认真、更郑重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铺垫和试探,准备说今天真正要说的话。
茶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连蹲踞的水滴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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