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袖口中,背对着障子门。
月光从屋檐边缘漏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半明半暗之间。
茶室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壁龛旁边那一盏还在跳,把他投在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听到了身后所有的声音——拳头破开空气的呼啸、关节碎裂的脆响、短刀刺入皮肉又被拔出来时那种极细微的黏腻撕裂声、以及最后一个若众的后背撞上壁龛立柱时那声闷响。
每一声他都听得很清楚,但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敢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就等于承认了心里那根绷了这么多年的弦终于断了。
袖口里的手指握得很紧。
他在道上混了大半辈子,从品川码头一个替人泊车的小混混爬到关东睦会三代目会长的位子上,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关东联合的全盛期,山口组关东分部来抢地盘的时候,那些人的手上也沾满了血,但至少他们的眼神里还有恐惧、贪婪、愤怒,还能被看透。
可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眼睛里的东西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已经不需要思考的事。
他今天确实是给龙崎真摆了两条路:要么坐下来谈条件,接受睦会的压制和控制,成为品川分部下面的一个附属组织;要么打,打赢了就走,但从此睦会跟真龙会之间再也没有缓冲地带。
他本来以为龙崎真至少会犹豫——要么选择第一条路,要么在动手的时候表现出愤怒或恐惧。
但龙崎真没有给这两条路任何一条面子。
他走了第三条路:把茶喝完,把话说清楚,把人全部杀光,然后走出来问他还有什么别的事。
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可以被利用来反击的情绪。
只是甩了甩手上的血。
井上把袖口里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指节因为握得太久而有些僵硬,松开时能感觉到关节里的软骨在轻微摩擦。
他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很难被什么东西真正震撼,但今晚在茶室里发生的这几分钟,让他在心里承认了一件事:风言风语有时候不全是假的。
“我听流传的风言风语,说龙崎会长刀枪不入,孤身一人就能打穿整座稻川山。
说实话,我一直把它当成笑话去听——这世上哪有什么刀枪不入的人。
不过是户亚留那种小地方的极道没见过世面,把稍微能打一点的年轻人夸成了神话。”
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用指尖轻轻掸了掸袖口上沾到的木屑。
那木屑大概是刚才障子门被撞开时从门框上震下来的,很小一片,粘在深灰色的和服布料上,他用指甲把它挑掉,弹到走廊外面。
“但不得不承认,你的身手确实对得起那些传言。
这些人在睦会跟了我很多年,每一个都是从各组里层层挑上来的,放到下面的分部里随便哪一个都足够当若头补佐。
我来之前就知道他们多半留不住你——但我以为至少能拖久一些。
没想到这么快。
今天亲眼看过之后,我倒觉得那些传言大概还低估了你。”
龙崎真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已经开始干了,指缝间那层半凝固的血膜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深褐色光泽,像是戴了一双不合手的皮手套。
袖口上溅到的血点已经变成了深棕色,衬衫前襟上那片被喷溅到的血迹面积不大,但位置很显眼——正好在胸口正中央,像是被谁用毛笔点了一下。
他把手在裤子上随意蹭了两下,蹭完之后发现裤子比手更脏,就算了。
井上这番话让他有点搞不懂这个老头在想什么。
如果是给他下马威,正常流程应该是先让这批人把他围住,然后再出面打圆场,给他一个台阶下,用“只要你愿意合作,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来收尾。
如果是拉拢他,正常流程应该是在动手之前制止这些若众,用“我这些手下不懂事”来开脱,然后用“我们坐下来重新谈”来释放善意。
但井上没有制止,没有打圆场,也没有在茶室里安装监控来记录这场冲突以便日后向警视厅或别的组织证明“是龙崎真先动手的”。
他只是站在走廊里,背对着茶室,插着袖口,从头听到尾。
像是在听一场音乐会,不是在听一场谋杀。
而且现在他看到满地尸体之后也没有发怒的迹象——正常情况下,自己亲手培养的亲卫队被一个外来者杀光了,要么愤怒,要么恐惧,要么至少应该表现出一点不甘。
但他没有。
他的语调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点评龙崎真的身手时甚至带着一丝很淡的、像是在鉴赏什么艺术品才会有的审视意味。
龙崎真在户亚留也见过不少城府深沉的老家伙,关内算一个,但关内的深沉是用来包住愤怒的,表面上跟你喝茶聊天,底下早就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
井上的深沉不一样——他的深沉是用来包住好奇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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