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是夜里,底下黑得像口棺材,空气中弥漫着湿土与少年呼吸交织的气息。
程知微没下去,他站在洞口边缘,听到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手指肚摩擦过粗糙石壁的声响,密密麻麻,带着细微的刺痛感,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又似无数细小的叩问在岩层间穿行。
“这里……这一横要用力,这叫‘截’,把那个‘妄’字截断。”一个稚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嗓音里透着专注的颤抖。
“摸到了,这里有个坑,是老师以前拿指甲掐出来的。”另一个声音应和着,指尖划过凹陷处,仿佛触摸圣迹。
程知微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杖柄的木质纹理硌进掌心。
他闭上眼,也能想象出底下的画面——十几个孩子,在绝对的黑暗中,正把脸贴在冰冷的土壁上,鼻息喷在岩石表面,凝成薄霜,用指尖去一点点“读”那些刻痕。
他们看不见字。
老师说,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手就会问。
手怎么问?摸索就是问,触碰就是问,痛了就是问。
程知微蹲下身,借着那点微弱的星光,看向洞口边缘延伸出来的一截土墙。
上面也刻着字,那不是乱刻的,起笔极其锋利,转折处却带着犹豫后的修正,指甲划出的深痕旁,有新旧交替的刮擦印记。
这是“反诘三阶”的推演图。
错的地方被人用指甲狠狠划了两道杠,旁边刻着极小的批注,字迹歪歪扭扭,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而是无数人前赴后继地在这面墙上争辩、修改、涂抹。
程知微忽然想起当年在国子监,林昭然站在讲坛上,顶着下面百名监生的嘘声,淡淡说过的一句话。
“思不出其位,问不待师传。”
那时他不解,觉得这是离经叛道。
如今,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坑里,这群连名字都没有的野孩子,却在用手指践行着这句话。
他缓缓直起腰,没有出声惊动任何人。
只是将手中的竹杖倒转,用裹着铁皮的杖尖,在洞口的石壁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脆,顺着井壁传下去,像是在叩击谁的心门,岩壁微震,尘埃簌簌落下。
底下的摩擦声骤然停了。
一片死寂中,有个清亮的童声猛地炸响,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来者何问?!”
不是“是谁”,也不是“干什么”。
是“何问”。
程知微身子一震。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吞咽时发出干涩的声响。
他在朝堂上辩过首辅,在书院里驳过大儒,可面对这黑暗地底的一句童声,他竟发觉自己无问可发。
因为答案已经在这里了。
他没回答,转身便走。
衣角拂过满地湿润的泥土,步子迈得极快,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自己那点名为“师者”的傲慢给绊倒。
南边的集市上,柳明漪的绣摊摆在角落。
人群早散了,只有个盲女的“听问摊”还没收。
那盲女也不算卦,就坐着听人倒苦水,听人问那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这会儿,摊子前蹲着个老农。
老农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两只手像松树皮一样粗糙皲裂,指缝嵌着黑泥,散发出雨后田垄的腥气。
他也不说话,就用那根满是老茧的食指,在面前那摊烂泥里划拉。
柳明漪探头看了一眼。
他在画一个钩子。
不对,那钩子下面还点了个点。
是个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一样的“?”。
这个符号,是林昭然当初为了省事,在手稿里随手创的,说是叫“问号”。
如今,竟然出现在了一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老农指下。
“大爷,这画的是啥?”柳明漪忍不住问。
老农手底下没停,把那个泥点子狠狠按实了,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浑浊的血丝:“昨夜梦里,有个穿青衫的后生问俺:‘你怕黑吗?’”
柳明漪心头一跳。
“俺说怕。怕鬼,怕狼,怕来年收成不好。”老农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旱烟与粗粮的味道,“那后生笑了,说‘怕就问,问就不怕’。醒了俺就寻思,这话在理。心里头慌的时候,画个这玩意儿,就觉得有个着落。”
他不懂什么启蒙,也不懂什么思辨。
但他知道,画个钩子,把那些怕的事儿勾出来,心就不慌了。
柳明漪盯着那根在那泥里划得极稳的手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指尖微微发颤。
当连梦境都能开始教人思辨的时候,这世上便不再需要什么唤醒者了。
她没给钱,也没多嘴说什么大道理。
只是默默退回自己的摊位,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最细的银针。
她翻开自己袖口的内衬,在那里,用同色的丝线,飞快地绣下了一个极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
针脚细密,藏在衣袖最深处,贴着脉搏跳动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轻轻撞击着那枚沉默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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