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渡口的雾,浓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湿漉漉地扑在脸上,带着江水的咸腥与朽木的微腐。
韩九蹲在还在修葺的桥头上,手里的旱烟锅明明灭灭,火星映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一闪一烁。
这桥修得怪,桥栏杆上没雕石狮子,而是每隔三尺就嵌着一块打磨过的白石。
一群村里的半大孩子,正嘻嘻哈哈地拿着陶土烧成的粉末,往那些石头上涂。
那粉末不知掺了什么,在雾气里泛着一股子幽幽的青光,指尖抹过时留下微凉的颗粒感。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悬在雾里的光带。
“韩师傅!这可是大功德啊!”那个讨人嫌的官差又来了,手里拿着笔杆子,一脸谄媚,“这法子我想好了名字,就叫‘韩九引路法’,回头报上去,给您立个碑,写上‘韩九弟子众’……”
韩九听得心烦,把烟锅子在石栏杆上重重一磕。
“当——”
火星子溅进雾里,刺啦一声灭了,空气中浮起一缕焦臭。
“放你娘的屁。”韩九骂道,把那烟杆往腰里一别,“他们没拜过我,也没听过我名字。这粉是他们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说是萤火虫屁股也是亮的,陶土烧熟了也是亮的,凑合着用呗。”
官差被骂得一愣一愣的:“那……那这也得有个名头啊……”
“有个屁的名头。”韩九站起身,一脚踹开脚边的碎石子,石子滚落江岸,发出“扑通”两声轻响,“路是人走出来的,光是人传出来的,不是老爷们赐下来的。”
正说着,远处浓雾深处,忽然亮起了几点微弱的光。
那是隔壁村的渡口。
那边显然也有群野孩子,瞧见了这边的青光,便拿手里的破陶片子反射着月光,一闪一闪地回应着。
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说:看见了。
韩九眯着眼看了会儿,嘴角咧开一条缝,露出发黑的牙龈,笑了。
终南山古刹,晨钟未响。
裴怀礼大病初愈,披着件单衣站在大雄宝殿的偏门外。
殿里,一个小沙弥正爬在高高的架子上,给刚塑好的泥胎佛像开眼。
但他没用描金的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研磨得极细的陶粉,正小心翼翼地往佛像的眼窝里填,指尖微颤,粉末簌簌落下,如同星尘入渊。
“混账!”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那是管戒律的老僧,气得胡子都在抖,“那是佛爷的眼!你往里填烂泥巴粉,这是亵渎!毁了!给我毁了重塑!”
小沙弥吓得手一抖,差点从架子上摔下来,木梯发出吱呀的呻吟。
“慢着。”
裴怀礼跨过门槛,挡在老僧面前。
他身子骨还虚,但那股子从朝堂上带下来的清冷气势还在,衣袖垂落时带起一阵微风。
他没理会老僧的怒目,径直走到架子下,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林昭然的一页残稿,上面只写了一半的论述,字迹已被水泡得模糊不清,边缘卷曲,散发着陈年墨与霉变的气味。
他将那张纸揉成细细的一条纸芯,递给架子上的小沙弥:“把它嵌进陶粉里,当心窍。”
小沙弥愣了愣,见老僧被裴怀礼的气势镇住没敢动,便咬牙接过来,将那纸芯按进了泥胎深处,再封上陶粉。
恰在此时,第一缕晨光穿透大殿的窗棂,不偏不倚,正正打在那尊佛像的脸上。
那双原本空洞的泥眼,因为混入了陶粉,在那一瞬间折射出点点细碎的微芒,如晨露映霞,微光跃动。
那光不威严,不慈悲,甚至带着点粗粝的质感。
但这双眼,不再像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倒像是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人间,仿佛下一刻就要张嘴问一句:为何?
老僧怔住了,手里的念珠忘了转动,檀木相击的轻响戛然而止。
“这就对了。”
裴怀礼退后一步,站在台阶下,仰望着那尊眼里藏着“问”的佛像。
林昭然从未想过要立神。
她甚至要杀神。
但她把神拉下神坛的方式,不是砸碎它,而是让凡物皆可承载灵光,让佛也学会提问。
这才是最深的破相。
又是一日黄昏。
雨后的村道上泥泞难行,田垄间偶有村民走过,忽见远处一群刚刚放学的孩童正在泥地里追逐嬉戏。
他们身上全是泥点子,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些不成调的号子,没人管束,野得像风,笑声撞在湿漉漉的草叶上,溅起水珠。
忽然,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孩子停了下来。
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也没有谁摔倒。
那孩子只是突然安静了下来,站在夕阳的余晖里,既没说话,也没回头看同伴。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了一只手,那只沾满泥巴的小手并得笔直。
他做了一个手势。
一指天。
风忽然停了,像是整个大地都在等下一个回答。
*灯不在纸上,不在眼中,而在每一次抬手发问的姿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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