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往北走,而是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去往渡口的小道。
渡口边上的芦苇荡里藏着个小茶寮,也就四根竹竿撑起一块破布,挡挡日头还行,挡风就别想了,破布被风鼓得哗啦作响,竹竿接榫处吱呀呻吟,脚下泥地松软潮湿,踩上去微微下陷,散发出腐叶与淤泥混合的微腥气。
程知微正坐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上剥花生。
他那双手以前是拿笔杆子的,手指修长白净,现在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上也磨出了老茧,指甲盖边缘嵌着洗不净的炭灰,剥壳时指腹按压豆仁发出“噗”的轻响,豆衣碎屑簌簌落在粗陶碗沿,带着微涩的生青气。
他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茶汤,旁边坐着个正低头纳鞋底的女人。
那是柳明漪。
她手里那根针走得飞快,针脚细密得让人眼花,银针穿布发出“嗤嗤”细响,麻线绷紧时微微震颤,指尖被顶针压出浅浅凹痕,鼻尖沁出细汗,在斜射进来的天光里泛着微亮。
林昭然走进去,也没打招呼,径直在他们对面坐下,顺手抓了一把程知微剥好的花生米往嘴里塞,花生仁脆而微咸,嚼开时油脂在舌面铺开,暖意顺着食道滑下,胃里微微一熨。
“少吃点,这季收成不好,统共就这么两斤。”程知微没抬头,只是把装花生的碟子往回收了收,像护食的小狗。
“裴怀礼呢?”林昭然嚼着花生,满嘴香脆。
“后面那座山上。”柳明漪咬断了线头,用针尖指了指窗外那座若隐若现的孤峰,“说是要在那边立个庙。”
林昭然差点被花生呛着:“庙?他裴怀礼什么时候信佛了?”
“不是拜佛。”程知微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古怪的笑意,“是拜‘林先生’。”
林昭然愣了一下,嘴里的花生嚼不动了。
“你也别瞪眼。”程知微拍了拍手上的红衣碎屑,“山下那帮百姓传的。说是有个林先生,身高八尺,力大如牛,手持一把戒尺,能把贪官污吏打得魂飞魄散。裴怀礼听了觉得有意思,就顺着他们的话头,真就在山上搞了个衣冠冢,天天在那儿给人讲‘林先生’怎么三拳打死镇关西。”
“胡闹。”林昭然皱起眉,把手里的半颗花生扔回碟子里,“这是把道理讲成了戏本子。”
“戏本子怎么了?”柳明漪放下鞋底,给自己倒了碗茶,“老百姓就爱听戏本子。你跟他们讲‘权利义务’,他们听不懂。你讲有个大神仙下凡帮他们出气,他们立马就懂了,还能回家给灶王爷多上两柱香。”
林昭然看着碗里那浑浊的茶汤倒映出自己那张有些憔悴的脸,水面晃动,倒影扭曲,颧骨高耸,眼下青影浓重,鬓角几缕灰发被水汽洇得微卷;茶汤浮沫破裂时,发出极轻的“啵”一声,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这几年东躲西藏,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国子监意气风发的祭酒大人了。
眼角的细纹多了几条,皮肤也被晒黑了,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村妇。
那个“身高八尺、力大如牛”的林先生,和她有什么关系?
“道理一旦传出去,就不是你的了。”程知微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拿起茶碗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它会在泥土里打滚,沾上牛粪和野草的味道,最后变成它该有的样子。哪怕那个样子丑陋、粗俗,甚至面目全非,只要它还能让人想要直起腰板,那就是活的。”
林昭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拿那碗茶,指尖碰到了碗壁那粗糙的陶土质感,粗砂颗粒刮过指腹,微凉、滞涩,碗沿一处豁口割得皮肤微微发紧。
话音未落,一声短促的竹裂声刺破寂静——她耳根一跳,袖中手指骤然停住。
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抬着个担架从芦苇荡里穿过,担架上躺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竹竿剧烈晃动,发出“嘎吱”呻吟;血滴在芦苇叶上,砸出暗红斑点,腥气混着青草汁液的微涩冲进鼻腔;年轻人喉头滚动,发出压抑的、破风箱似的抽气声。
“轻点!轻点!这是刚才为了护那两本书被官差打的!”领头的汉子喊得嗓子都劈了。
茶寮里的几个人都没动。
林昭然透过破布的缝隙看过去,那个年轻人手里死死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血顺着指缝滴下来,把那纸染透了一半,纸页边缘卷曲发脆,墨迹被血洇开,字形晕成深褐的云;她指尖一顿——卖炭翁老陈,今冬炭卖得可好?
她认得那几张纸上的字迹,那是前些日子她在集市上随手写给一个卖炭翁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人有知之权,亦有不知之权。
没想到这句话,现在成了这年轻人拿命去护的宝贝。
“这世道。”柳明漪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起身走了出去。
那是她随身带着的金疮药,瓷瓶冰凉光滑,拔塞时“啵”一声轻响,药粉倾泻而出,带着苦辛与薄荷的凛冽气息,瞬间压过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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