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微看着柳明漪的背影,低声说:“你看,火虽然散了,但火种还在人心里烧着。有些东西,咱们不去添柴,它自己也会找着东西烧。”
林昭然把手缩回袖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早已熄灭的火折子,竹筒表面潮润,内里絮芯板结如朽木,指腹划过时只余一片死寂的钝感。
“我打算走了。”她说。
程知微没问去哪,只是把那碟花生全推到了她面前:“带上吧,路上当干粮。”
林昭然笑了笑,也不客气,抓起花生塞进包袱里。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就像当年在朝堂上整理官袍一样郑重。
走出茶寮的时候,柳明漪正在给那个年轻人上药。
那年轻人疼得直抽凉气,嘴里却还念叨着:“林先生说了……这字儿是咱们穷人的……不能让他们抢了去……”
林昭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沿着那条通往深山的小路一直走,路过裴怀礼所在的那座孤峰时,隐约听见上面传来诵读的声音。
不是那种之乎者也的酸腐调子,而是一种粗犷的、带着乡音的念白,夹杂着几声叫好和喝彩,声浪断续飘来,混着锣钹钝响与孩童哄笑,像隔着一层厚棉絮,嗡嗡地撞在耳膜上。
那个被供奉在庙里的“林先生”,大概正举着戒尺,威风凛凛地做着她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林昭然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这样挺好。
真正的林昭然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充满了权谋与算计的国子监里。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会在路边蹭火、会为了半斤花生跟朋友计较的普通妇人。
而那个“林先生”,那个被重构、被神化、被寄托了无数希望与愤怒的符号,将永远活在这些山野村夫的故事里,活在那些沾着血的纸片上。
太阳快落山了,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昭然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连风都吹不透的密林深处。
山风依旧凛冽,像刀子一样刮着,但她觉得不冷了。
那股子烟熏火燎的草灰味儿,一直留在她鼻尖上,怎么吹都吹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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