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她以往的性子,哪怕是把这湖水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东西找回来。
因为那是证据,是功勋,是“林昭然”这三个字的实体。
可此刻,看着那一湖随波逐流的碎光,她忽然觉得那个念头很可笑。
她没有去找,甚至连一声叹息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林昭然慢慢蹲下身,将双手探入湖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的手掌,那种冰冷像极了当年她在国子监第一次面对空荡荡的讲堂,像极了无数个深夜她在烛火下批阅那些幼稚却滚烫的答卷,也像极了沈砚之倒下那一日,满城素缟带来的彻骨寒凉,水没过手腕时,皮肤先是尖锐的刺痛,继而麻木,最后竟浮起一层奇异的酥麻,仿佛沉睡多年的神经末梢正被冷水一寸寸唤醒。
执笔批卷的手,执陶引光的手,执心破帷的手。
如今,只是一双被冷水浸泡的、布满皱纹的手。
良久,她将手从水里抽了出来。
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嗒、嗒、嗒”,落在脚边的石头上,很快就洇开不见了,第三滴水砸在青苔上时,她听见自己腕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一枚陈年陶钉悄然松动。
就像这半生的执着,终究归于无形。
“走了。”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水底的陶片。
她没有再看那些孩子一眼,转身向南。
晨雾像一道厚重的帷幕,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个瘦削的身影一点点吞没,她踏进雾中,脚底枯叶碎裂的“嚓嚓”声突然被放大,接着是雾气裹住耳廓的沉闷感,仿佛世界被裹进一层温凉的茧;她不再辨认方向,只任雾气托着衣摆,像一条无声的河,载她向南。
千里之外,京城贡院。
新科大考刚过,空气里还弥漫着墨汁和考篮里馊饭团混合的味道,那气味是酸腐的甜、陈旧的苦与新鲜的焦糊三重叠加,钻进鼻腔时,喉头本能地泛起微酸的反胃感。
程知微拄着一根竹杖,站在贡院斑驳的红墙外。
墙上贴满了榜文,却不是金榜,而是落第考生自己贴上去的白纸黑字。
没有哭诉,没有谩骂,只有密密麻麻的墨字,像一道道伤疤爬满墙面。
“为何考策论不考实务?”
“为何农桑之术不入正科?”
“为何女子不得入闱?”
几个身穿差服的守卫正拿着铲子,骂骂咧咧地要去撕墙上的纸:“反了反了!一群酸秀才,考不上就来闹事!”
“住手!”
一群书生猛地围了上去,用身体护住那面墙。
他们有的衣衫褴褛,有的眼圈发黑,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光不是锐利的,而是温润的,像被摩挲了千遍的旧陶釉面,在昏暗墙根下静静反着柔光。
“这是‘问榜’!”一个带头的书生嘶哑着嗓子吼道,“撕了纸容易,撕了心里的问,这科举就死了!”
程知微倚在墙角的阴影里,手指摩挲着竹杖光滑的表面,竹节凹凸的触感从指尖直抵心口,那微凉的弧度,竟与当年林昭然递给他第一枚“启明”陶时,陶片边缘的弧度分毫不差。
他看见一个盲眼的年轻书生,正被同伴搀扶着走到墙边。
盲生颤抖着手,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陶片,指尖抵着陶片边缘,一点点在那些墨字上触碰,陶片冰凉,表面却有无数细密的、几乎不可察的划痕,那是千万次指腹摩挲留下的记忆;他指尖停在“仁”字最后一捺的顿笔处,微微蜷缩,仿佛那墨迹正沿着他的神经末梢,缓缓渗入血脉。
旁边的同伴低声念给他听:“这一条问的是,‘仁在何处’。”
盲生笑了,那双灰白的眼睛里虽然没有焦距,却仿佛倒映着光:“好问题。仁在问中。”
程知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枚旧陶。
那上面刻着“启明”二字,字迹已经很淡了,那是林昭然当年亲手刻下送给他的。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弯下腰,将那枚陶片轻轻塞进了榜文下方的石缝里。
动作很轻,像是在埋下一颗种子。
她从未求胜。
她这一辈子,不求高官厚禄,不求名垂青史,只求这一声声“为什么”,能在这个铁桶般的世道里,响个不停。
一阵风吹过,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了榜首某个考生引用的案例——那上面写着“前国子监祭酒林昭然曾言……”
那三个字被叶子遮住了。
程知微看了一眼,没有去拂开那片叶子。
遮住也好。名字不重要,话被人记住了,就行。
他直起腰,竹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笃”的一声脆响,那声音短促、清越,震得脚下青砖缝隙里的尘埃微微腾起,在斜射的光柱里浮游如金粉。
像是叩问,像是送别,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终结。
他转身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再也没回头。
江口的风比湖边更硬,带着咸涩的海腥味,那咸味不是飘在空气里,而是直接附着在唇齿间,舌根泛起微苦的金属腥气;风掠过耳际时,带着潮汐退去后滩涂特有的、微带硫磺气息的湿润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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