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漪坐在礁石上,手里的绣花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针尖反射的光斑跳动着,像一粒不安分的星子,在她眼角细纹里灼灼灼地烫了一下。
不远处,几个渔妇正光着脚坐在网堆里。
她们不像往常那样织补破洞,而是拿着彩色的绣线,将一块块打磨过的陶片系在渔网的网眼上。
“这叫‘问网’。”一个皮肤黝黑的渔妇一边咬断丝线,一边笑着对旁边的孩子说,“每捕到一条鱼,咱们就问问它,‘为何游此路’,‘大海有多深’。”
“阿娘疯了。”那孩子翻了个白眼,“鱼哪会说话!”
“鱼不会说,网眼记得。”渔妇也不恼,只是认真地系紧每一个结,她指腹被麻绳勒出的红痕尚未褪去,而新系上的陶片边缘却异常温润,仿佛吸饱了海风与日光,正微微发烫。
柳明漪的手指微微一颤。
多年未曾执针,指尖竟然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条件反射般地勾起,摆出了当年林昭然教她的“丝语记”密法的手势。
那是用来在绣品里藏情报的针法。
如今情报网早散了,但这针法却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她看着手里那根细细的银针,又看了看江面上随波起伏的浮标。
一张破旧的渔网正沉入江中,网上的陶片在浑浊的江水里闪烁着微光,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那光不是静止的,而是随着水流脉动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牵动她颈侧一根细微的血管,微微搏动。
线已入水,针当归海。
柳明漪解下手腕上那方素帕——那是她最后一件还没送出去的绣品,上面绣着一株在这个季节绝不会开放的并蒂莲。
她将帕子系在一根废弃的浮标上,随手一抛。
浮标载着白帕子,晃晃悠悠地顺流而下,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白点。
归途经过沙滩,几个孩童正趴在地上,用手指在湿沙上画着什么。
“这是‘问桥’!”孩子喊道,“潮水来了桥就没啦!”
“没了再画呗!”另一个孩子满不在乎,“明天潮水退了,沙子还是新的。”
柳明漪驻足良久。
她看着潮水漫上来,吞没那些稚嫩的线条,又看着潮水退去,露出一片平整如新的沙滩,退潮后沙面沁出的凉意透过鞋底直抵脚心,而新沙细腻如粉,轻轻吸附着她足弓的轮廓,仿佛大地正以最温柔的方式,记住她停留的每一寸重量。
就像站在了时间的岸边,看一代又一代的人,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边关夜色如铁。
韩九蹲在烽火台的墙垛下,手里的烟锅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烟丝燃烧的焦香混着铁锈味,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一条看得见的灰白细线,缓缓升腾,又被北风撕成碎絮。
“这是啥阵法?”一个新来的戍卒好奇地探头探脑,看着地上摆放成奇怪形状的陶片。
那些陶片借着月光的折射,形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光路,一直延伸到下一座烽火台。
“天问阵。”一个独臂老兵正在调整陶片的角度,头也不抬地说,“以前没这玩意儿,咱们传军情靠火,火灭了就瞎了。后来有个高人传下来的法子,说是非为照明,乃为防谎。若光断,必有变。”
韩九眯着眼细看。
这阵法虽然粗糙,却巧妙地融合了边地的星图走向,甚至还有盲童触路法的影子,那是林昭然当年在私塾里教给那些残障孩子的。
就在他目光扫过陶片边缘时,眼前忽然闪过十七年前私塾里,那个穿素麻裙的女人蹲在泥地上,用指甲在陶坯上划出星轨,对盲童说:“光不在天上,在你们指尖的凹凸里”。
没想到,竟在这里生了根。
那个新卒毛手毛脚,一不小心碰歪了一块陶片。
光路瞬间断了一截。
新卒吓得脸都白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独臂老兵没骂他,反而招招手:“别动。你自己看,光在哪儿断的?”
新卒战战兢兢地凑过去:“在……在这个角上。”
“那你就盯着这断处,自己把它接上。”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断的感觉。以后若是真的断了,你才知道怎么续。”
韩九吧嗒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呛进肺里,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错中自悟,方为真传。
这就是林先生想看到的吧?
不再是夫子在台上讲,学生在台下背,而是让人自己在断路里找光。
夜半,月上中天。
韩九摸索着从腰带里扣出最后一枚定位陶。
这东西他揣了一路,本来是想留作纪念的。
他走到阵心,那是光路汇聚的地方,有一个深深的凹槽。
“哐当。”
陶片落入槽中,严丝合缝。
刹那间,月光仿佛被这一点激活,整条光脉瞬间贯通,如同一条银色的丝线穿透了边关厚重的云层,直指远方,光路亮起的瞬间,韩九后颈汗毛骤然竖立,耳膜深处响起一阵极细微的、蜂鸣般的共振,仿佛整座烽火台的砖石都在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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