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静得只有露水滑落叶脉的声响,那声音极细,像一根银针在耳膜上轻轻刮过,又凉又痒。
林昭然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开口。
喉咙里那种长期未曾震动的干涩感,反而让她觉得格外踏实,舌根发紧,下颌骨微微发酸,每一次吞咽都牵动喉结缓慢滑动,像砂纸磨过粗陶内壁。
她不需要说话,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吸饱了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湿冷的雾气贴着颧骨游走,带着腐叶微酸与苔藓微腥的混合气息,沉甸甸地压进肺腑深处。
晨雾像一团化不开的淡墨,锁住了山口的去路。
她裹紧了衣领,鞋底踩在厚厚的腐殖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脚踝陷进松软泥层时,温凉的湿气立刻从麻布袜口钻入,裹住脚背,像活物般缓缓攀爬。
前方忽然传来稚嫩的童音,在空旷的谷底显得格外清脆,像两块玉石相击,那声音撞上崖壁,碎成三缕回响:一声高、一声哑、一声拖着鼻音的尾颤,余韵在耳道里嗡嗡震颤。
“光走哪条路?”
这声音没头没脑,不像是在问人,倒像是在问天。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却笃定的回答,七嘴八舌:“它自己选!”声浪扑来时,她颈后细汗骤然绷紧,几根绒毛直直竖起,仿佛被无形气流拂过。
林昭然脚步一顿,身侧的灌木丛叶片上挂着的露珠被震落,冰凉地砸在她手背上,那凉意尖锐如刺,随即迅速洇开,留下一圈微黏的湿痕,皮肤底下泛起细微的栗粒。
她屏住呼吸,借着半人高的蒿草遮掩,循声望去。
几十个村童正趴在背阴的坡地上。
他们手里没有任何像样的玩具,只有一堆打磨得并不规整的碎陶片,陶片边缘毛糙,有的还嵌着未剔净的窑渣,指尖划过,能感到细微的刮擦感与温润的胎土余温。
这些陶片被摆成了一个奇怪的阵列,既不是为了照亮脚下的路,也不是为了给谁指引方向。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冠,斑驳地洒下来,光斑落在陶片上,并非静止,而是随枝叶轻颤微微晃动,像一尾尾银鳞在青灰釉面上倏忽游弋。
村童们屏气凝息,死死盯着那束光在第一块陶片上折射,跳向第二块,再偏折向第三块,光斑掠过眼睫时,视网膜上灼出短暂的金斑,瞳孔本能收缩,眼前世界霎时变暗,唯有那跳动的光点,在视网膜残影里留下灼热的轨迹。
“记下来了吗?”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孩子头也不抬,手里抓着根烧焦的木棍,在泥地上飞快地划拉,“这块陶片要是斜三分,光就能跳过那块石头。”
“记下了!”旁边负责记录的孩童满手泥污,嘴里念念有词,“光不怕断,断了也能连。”
林昭然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那痛感清晰、锐利、带着血肉被挤压的微胀,像一枚烧红的细钉扎进皮肉,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头翻涌的哽咽。
二十年前,南荒那间四面透风的茅草屋里,面对着那群先天目盲的孩子,她曾握着他们的小手触摸盲文,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心里的光不怕断,断了也能连。”
那时是救赎,是惨淡经营的安慰。
如今在这里,在这群目明眼亮的孩童口中,这句话成了理所当然的自然之理,就像水往低处流、云向风中散一样稀松平常。
她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忍不住想要纠正那个孩子握笔的姿势。
那根随身跟了她一路的竹杖,被她轻轻插进了脚边松软的泥土里。
竹杖入土三分,立得笔直。
不需要了。
她转身,衣摆拂过草叶,无声无息地没入更深的雾气中,粗粝的草叶边缘擦过手腕内侧,留下几道微痒的浅痕;雾气瞬间裹住全身,湿冷如浸入深潭,衣料吸饱水分后变得沉坠,紧贴脊背,寒意顺着椎骨一节节向上爬升。
身后,童声依然清脆,如同穿过林间的风,自由得没有任何方向,却又无处不在。
新设的“辩庐”就在官道旁,连扇门都没有,四面透风。
程知微路过时,并未下马,只是勒住了缰绳。
庐内没有人看守,只有满墙黑乎乎的炭迹。
几个垂髫童子正踩着凳子,手里捏着短短的炭笔,在墙上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礼可改乎?”
字刚写完,另一个童子便端起一盆水,“哗啦”一声泼了上去,水声炸开时,水珠溅到他手背上,带着泥腥与炭灰的微涩,凉得他指尖一缩。
黑色的炭灰顺着水流蜿蜒而下,原本的问题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片污浊的水渍。
“哎呀!没干透就泼!”写字的童子也不恼,跳下凳子,等那一块水渍稍微干了些,又重新踩上去,在原来的位置写下同样的问题。
写了泼,泼了再写。
仿佛那个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面墙永远允许被涂抹。
角落里,一个显然看不见东西的盲童正用指腹贴着墙面,感受着炭粉在粗糙墙皮上留下的微弱凹凸,嘴唇无声地蠕动,似乎在默记那笔画的走向,他食指腹的茧子蹭过炭痕,能分辨出横画起笔的顿挫、竖画收锋的微翘,甚至水渍半干时炭粉结块的颗粒感,像在触摸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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