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个同伴贴在他耳边,低声复述着刚才那个问题。
程知微看着这一幕,握着缰绳的手心里渗出一层细汗,汗珠沿着掌纹沟壑缓缓爬行,又黏又腻,与缰绳粗麻的纤维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虎口肌肉微微抽搐。
他下意识想开口问一句“为何不留底”,话到嘴边,却听见那盲童自言自语般地嘟囔:“哪怕墙塌了也没事,先生不在墙上,在我嘴里。”
程知微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袖袋里那块跟着他颠沛流离的旧陶片此刻贴着大腿,透出一股透骨的微凉,那凉意并非来自温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钝感,像一块埋在冻土里的铁,隔着厚布料,仍能压得皮肉发麻。
他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拿出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庐前,却不进去,只是用手里的竹杖在青石台阶上轻轻点了三下。
“笃、笃、笃。”竹杖叩击青石的震动,顺着杖身直抵掌心,又沿小臂骨节一路向上,震得牙关微麻;三声间隔匀称,却比当年国子监的叩门礼慢了半拍,像一颗心在迟疑中重新校准节律。
这是当年国子监拜师的叩门礼。
庐内的童子们停下动作回头看他,只见一个青衫落拓的背影已经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风中隐约传来孩童们重新高涨的争辩声:“改与不改,皆要问!再写!”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绸布,笼罩着蜿蜒的山道。
柳明漪走得有些急,绣花鞋的鞋尖已经被露水打湿,湿冷的布料紧贴脚趾,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凉的苔藓上,鞋底碾过碎石时,硌得足弓隐隐发酸。
转过一道险峻的崖壁时,眼前忽然浮动起一片微光。
她警觉地停步,手按向腰间,指腹擦过剑鞘铜吞口,那金属的凉与硬瞬间刺入神经,腕骨绷紧,小臂肌肉如弓弦般蓄势待发。
待看清了,才发现那并非什么伏击,而是几个晚归的村妇。
她们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篓,正顺着崖壁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崖壁的石缝里,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打磨得极薄的陶片。
月光洒在陶片上,被那特殊的角度反射出去,恰好照亮了脚下那仅容一人通过的险径,光束并非均匀,而是随着村妇移动微微摇曳,像一柄无形的、柔韧的银梭,在黑暗里穿行、停驻、再穿行;光晕边缘毛茸茸的,带着月华特有的清冽气息,拂过她睫毛时,竟有微不可察的静电感。
“这法子倒是精巧。”柳明漪忍不住赞了一声,“是谁教的?”
“哪有人教。”领头的村妇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笑道,“就是觉着这路黑,该亮堂点,咱们自己瞎琢磨的,把破碗片磨了磨,这就用上了。”
柳明漪走近两步,借着月色细看那陶片的排列。
三长一短,左倾右斜。
她瞳孔微微收缩,视野骤然收紧,周遭景物虚化,唯有那几块陶片在视网膜上灼灼发亮;指尖悬在陶片上方半寸,能感到微弱的气流扰动——那是光束自身携带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差涟漪。
这哪里是瞎琢磨,这分明是当年为了躲避权臣耳目,她在绣坊里独创的“丝语记”传信密阵!
那时候,这阵法是为了传递生死攸关的情报,是为了在黑暗中不仅不发出声音,还要把秘密送出去。
而现在,它只是为了让晚归的人别崴了脚。
那些惊心动魄的杀机,被这群村妇化作了最朴素的照明。
柳明漪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那个阵型,最后只余下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出口即散,像一缕白气消融在夜风里,唇角扬起时,下颌线绷出一道极淡的弧,却未牵动眼角一丝纹路,。
天空忽然飘起了雨丝。
她解下发间那方绣着“问”字的素帕,本想遮雨,动作却在半空中停住。
手一松,帕子随风飘落,挂在了路旁一根伸出的枯枝上。
风吹过,素帕招展,像一面小小的、白色的旗帜,又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她没有回头,任由雨水打湿发髻,大步走进了夜雨中,雨丝初触皮肤,是细针般的凉;渐密后,变成无数微小的撞击,密集敲打在额角、耳廓、颈后,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湿发黏在鬓边,冰凉滑腻,像一条无声游过的蛇。
边关的风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那味道浓烈、干燥、带着陈年血垢与劣质铁器烘烤后的焦苦,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细沙在鼻腔内摩擦。
韩九裹着羊皮袄,蹲在古道的避风处,看着眼前的雨幕如注。
远处,一条蜿蜒的光带正穿破黑暗,向这边延伸过来。
那不是灯笼,也不是火把。
那是村人用无数块碎陶片铺成的路面。
大雨冲刷着陶片表面的泥垢,水膜在微弱的天光下形成镜面,将那一点点光亮汇聚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小径,光带并非静止,而是随雨滴坠落微微起伏,像一条活物的脊背在黑暗中缓缓呼吸;俯身细看,每块陶片表面的水膜都在震颤,折射出无数个破碎、晃动、彼此咬合又分离的微小光斑,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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