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了。”旁边一个老卒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去年这会儿咱们还摸黑摔跟头,今年铺了这玩意儿,雨下得越大,这路反倒越亮。”
韩九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凑近了去看脚边的一块陶片。
那不是新窑烧出来的“明器”,胎土里混着杂质,釉色也斑驳不均,显然是百姓们从废弃的窑坑里捡回来的残次品,甚至可能就是自家摔碎的破碗。
若是工部的老爷们看了,定要骂一声“粗制滥造”。
可就是这粗糙不平的表面,在雨水的漫射下,反而比那些光滑如镜的贡瓷抓得住光。
“光太滑了留不住,得有点坎坷才行。”韩九嘟囔了一句。
“啥?”老卒没听清。
“没啥。”韩九摇摇头。
夜深了,雨势渐歇。
趁着老卒打盹的功夫,韩九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一直舍不得扔的南荒残陶。
那陶片边缘锋利,带着当年那场大火留下的焦痕,他拇指腹摩挲过那道焦痕,粗粝的碳化层刮擦皮肤,留下细微的灼热感;陶片背面还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硬得像一小块凝固的墨。
他用手指在路基旁刨了个坑,把它深深地埋了进去。填土,踩实。
真光不在亮,而在野。
它不需要供在庙堂之上,它就该混在这泥泞里,被人踩,被人踏,然后给人引路。
废弃的礼院里,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
那口曾经只有祭酒才能汲水的古井旁,围着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们手里拿着几块破陶片,正对着正午的太阳,调整着角度,将一束强光折射进深不见底的井栏里,光束刺入井口的刹那,井壁蒸腾起一层极淡的、带着土腥与陈年霉味的暖雾;光斑在湿滑的青苔上跳跃,像一只受惊的银蝶,每一次明灭,都让井壁上那些刻痕的阴影随之伸缩、扭曲。
“看见没?看见没?”一个孩子兴奋地大叫,“井壁上有字!”
裴怀礼站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远远地看着。
那是当年礼院为了惩戒“离经叛道”的学生,刻在井壁深处的戒律。
如今井水微漾,波光粼粼,那些严厉的文字在陶片折射的光斑下,竟显得有些扭曲和破碎。
尤其是那个“庶”字,在水光中忽明忽暗,像是一个游荡回来的幽魂。
这时,一个负责看守废院的老吏提着棍子冲了过来,怒斥道:“哪来的野孩子!竟敢用妖术惑众!这井是圣人留下的,岂容你们乱照!”
孩子们吓了一跳,四散要逃。
唯有一个稍微大点的孩子,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大声反问:“若光能照见书上的字,为何不能照见井里的字?若圣人的心是亮的,又为何怕光?”
老吏举着棍子的手僵在半空,张口结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裴怀礼倚着树干,只觉得眼眶发热,那热意并非泪水,而是眼睑内侧血管突突跳动的胀痛感,像有细小的鼓槌在敲打;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井口折射的光斑正晃过他瞳孔,留下一片灼烫的空白,。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残纸。
那是沈砚之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页手稿,上面只有一句话——“林氏之论,虽悖而不可焚。”
他走到井边,趁着老吏还在发愣,手腕一翻。
纸张轻飘飘地落了下去,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井口的阴影中盘旋了两圈,最终贴在了水面上。
汲水桶落下,“哗啦”一声,将那纸连同倒影一起带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那水声沉闷、悠长,带着空洞的回响,仿佛不是落入井中,而是坠入时间本身;水面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光斑随之碎裂、重组、再碎裂,最终被黑暗彻底吞没。
沉下去的未必就是死了,浮上来的也未必就能活。
裴怀礼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走出了那扇斑驳朱门。
内陆最北的荒原,雪下得铺天盖地。
林昭然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个寒夜。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原本死寂的雪原忽然活了。
一群牧童在冰封的河面上奔跑嬉戏。
他们把捡来的碎陶片嵌在冰面的裂隙里,布成了一个巨大的“问路阵”。
这阵法毫无章法,纯粹是孩童的游戏。
“光会跑!快追!”
一个牧童大笑着,把一块陶片踢得滑出去老远。
原本连贯的光流瞬间断裂。
林昭然站在高高的雪丘上,寒风灌满了她的衣袖,风不是吹,是割;刀锋般的冷气顺着袖管倒灌而上,刮过小臂内侧薄薄的皮肤,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她呼出的白气刚离唇边,就被风撕成无数细丝,瞬间冻结成微小的冰晶,簌簌落在睫毛上,眨眼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静静地看着,没有像当年的夫子那样走过去斥责他们的顽皮。
那群孩子并没有生气,反而一拥而上,嘻嘻哈哈地围着那个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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