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难行,山风跟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带着砂砾摩擦的粗粝感,呼出的白气刚离唇就碎成冰晶,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冷腥。
柳明漪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脚下的绣花鞋底薄,踩在碎石上,硌得脚心生疼,石棱顶着足弓,每一次落步都像被小兽咬了一口。
转过一道崖壁,眼前忽然浮起一片星星点点的微光,不是灯,是冷调的银白,带着月华特有的清冽气味,直钻鼻腔。
她心头一紧,手下意识按向了腰间,指腹擦过那冰凉的金属,才看清并非埋伏,刃鞘上凝着夜露,一触即化,留下指尖一点微凉的湿。
是几个晚归的村妇,背着草药篓,正顺着石缝里嵌着的陶片往下挪。
月光被陶片折射,刚好照亮脚下最险窄的路,光斑边缘锐利,照在青苔上泛出幽绿反光,苔藓潮湿的微酸气混着艾草干枯的辛香,扑面而来。
“这法子倒是精巧。”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出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陶轮。
“哪有人教,自己琢磨的。”领头的村妇笑道,“天黑,心里没底,总觉得该亮点才踏实。”笑声爽朗,带着山野炊烟熏过的厚实回音。
柳明漪走近了些,借着月色细看,瞳孔微微一缩。
三长一短,左倾右斜。
这分明是她当年为避开耳目,在绣坊里独创的“丝语记”传信密阵。
杀机四伏的暗号,如今被解作了最朴素的安稳。
她指尖在粗糙的崖壁上划过,砂岩颗粒刮过指腹,粗粝、微温,像抚摸一头老牛的脊背。
终究什么也没说。
归途下起了雨,她解下头上的素帕想挡一挡,手举到一半却停住了。
帕子的一角空荡荡的,那曾经用血色丝线绣上的“启明”二字,不知何时早已磨损殆尽,指腹摩挲残边,只触到几缕断丝,毛糙,无声。
手一松,帕子被风卷起,挂在了路旁的枯枝上,像一面小小的白旗,布帛在风里猎猎轻响,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
她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夜雨里,雨点砸在肩头,密集、冰冷,带着泥土翻涌前的土腥与铁锈味。
边关的雨又冷又硬,砸在人脸上生疼,雨珠弹跳着溅开,额角渗出细密的凉意,睫毛上挂满细小水珠,视野微微模糊。
韩九蹲在古道边的土坎上,看着雨幕里一条蜿蜒的光带向这边延伸过来。
那是村人新铺的路,用无数碎陶片混着泥浆夯实,陶片边缘参差,雨水顺茬口流下,在青灰泥面上拖出油亮的细线。
雨水冲刷着陶面,反而将天上那点微光汇聚成了一条清晰的小径,光在湿陶上流淌,泛着釉质特有的、略带浑浊的琥珀光泽。
“去年这会儿还摸黑摔跟头呢,”旁边一个老卒磕了磕烟灰,“今年这路,雨下得越大,反倒越亮。”烟灰簌簌落下,带着焦苦的余味,混在湿土气息里。
韩九凑过去,捻起路边一块陶片。
胎土里混着沙砾,釉色斑驳,一看就是百姓从废窑里捡来的破烂货,指腹蹭过断茬,粗粝扎手,陶胎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发凉。
他本想说,工部新烧的那些光洁如镜的“明器”,根本聚不住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头滚动,尝到一丝苦涩的唾液味。
夜深了,趁着老卒打盹,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枚南荒带回来的残陶,在路基旁刨了个坑,悄悄埋了进去。
真光不在亮,而在野。
废弃的礼院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草茎干枯,拂过裤管时发出“唰唰”的干响,草籽沾在衣料上,刺痒。
裴怀礼站在枯死的槐树下,看着几个孩子围在井边,用陶片将日光折进深井里,去照一张不知何时掉下去的纸,光束斜切进幽暗井口,像一把薄而锋利的银刀,井壁水汽蒸腾,浮起一层微咸的凉意。
一个看院的老吏冲过来,怒斥道:“哪来的野孩子!用妖术惑众!”声音尖利,震得槐树枯枝簌簌抖落灰白虫卵壳。
一个胆大的孩子梗着脖子反问:“光能照书上的字,为何不能照井里的字?圣人的心若是亮的,又怕什么光?童音清越,尾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打磨的脆响。
老吏举着棍子,僵在半空。
裴怀礼看着井壁上被水光映出的一个“庶”字残影,像是沉寂多年的幽魂忽然睁开了眼,水波轻漾,“庶”字随之微颤,墨色在湿壁上晕染开来,像一滴泪缓缓滑落。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沈砚之的绝笔手稿,上面只有一行批注:“林氏之论,虽悖而不可焚。”纸页泛黄脆硬,展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声,墨迹在光下泛着陈年松烟的乌沉光泽。
趁着老吏发愣,他走到井边,松开手。
纸片轻飘飘地落下去,贴在水面,落水无声,只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像叹息。
下一刻,汲水的木桶“哗啦”一声砸下,将那纸页连同倒影一起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桶绳绷紧的“吱呀”声,木桶撞壁的闷响,水花迸溅的清冽气息,一并沉入幽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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