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荒祠外,老槐树的树皮早已剥落,上面层层叠叠刻着的“问”字,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中变得模糊不清。
裴怀礼站在树下,视线定在那枚象征着一品显赫的白玉扣上。
那是沈砚之临终前亲手赐下的,背面刻着力透纸背的“守礼”二字。
指腹滑过温润的玉面,他忽然举起手中的顽石,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短促的脆响。
“守”字裂成两半。
他将残缺的铜钱和玉扣一并丢在井沿,那是他前半生的枷锁,也是他曾经以为的脊梁。
礼可碎,道不可囚。
裴怀礼解下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将其整整齐齐地覆在井口,像是一场迟到的祭奠,又像是一次彻底的告别。
他转身西行,步履如常,每一步却都走得极轻。
当那道笔直的身影没入山雾时,像是一片回归山林的雪,再无痕迹。
潮水悄悄退去了,南荒的沙滩平整得如同从未被踩踏过。
几个牧童赤着脚奔了过来,他们争先恐后地在湿润的沙地上涂抹着。
有人捡起一片碎陶,对着太阳比划,将那束耀眼的光引向沙面。
看,我画的字在动!
稚嫩的笑声如潮水般涌动,海风拂过,卷走了那些碎陶片,将其送入深蓝的浪底。
阳光彻底刺破了云层,海面上波光粼粼,每一道光斑都像是一个跳跃的疑问,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闪现,又悄然归于虚无。
在那海天交界的最远处,五处微弱的光芒先后隐入浓雾,如同星辰沉入深海,再不可辨。
身后的江流依旧滔滔,在晨光下化作一条蜿蜒的光带,不问归途,直奔大海而去。
林昭然已行至海中那一块凸起的孤礁前。
冷硬的海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骨髓往上钻。
她停下了脚步。
没有再往前行,也没有后退一步。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下一场潮汐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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