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顺着裤管攀爬,那股透骨的凉意像无数枚细小的银针,顺着膝盖骨缝往里钻。
林昭然没有低头,视线越过翻滚的浓雾,望向那片没有边际的漆黑。
足下的礁石在海浪的冲刷下微微颤动,像是这片古老大地最后的脉搏。
她缓缓摊开掌心,那枚最后一枚陶土丸静静地躺着。
粗粝的触感磨着掌肉,那是南荒特有的陶灰,混了她一缕发丝和数十年的颠沛。
在旁人眼里,这是她身为“林祭酒”或“孤女昭然”唯一的凭证,是能证明她在这个世上活过、挣扎过、爱恨过的物证。
浪头打过来,碎成千万瓣冰冷的沫子,溅在她的脸上。
林昭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将其郑重地投掷,或是深埋入这块孤礁的石缝。
她只是那样托着手,任由上涨的潮水一点点漫过手腕,浸没指尖。
海水咸腥的味道在鼻端炸开。
指缝间传来一阵微妙的、松散的吸吮感。
水流钻进陶土的孔隙,将那些固执的灰烬与发丝拆解。
她低头看去,只见一抹浑浊的影迹顺着浪尖划开,像是一缕游魂终于找到了归宿,迅速溶入广袤的深蓝。
掌心空了。
那一刻,肩膀上那层看不见的、名为“身份”的重壳,似乎也随着这枚陶丸的消解而彻底崩塌。
雾气愈发浓稠,将她的视线压缩在方寸之间。
林昭然的身影在这白茫茫的屏障中逐渐淡化,连那角残破的衣摆也仿佛成了雾的一部分。
远在百里外的山洞深处,程知微正躺在潮湿的干草堆上。
肺部的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风箱式的破裂声,草堆里残留的旧书页在他身下发出沙沙的脆响。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饥饿感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轻盈。
一线晨光从逼仄的洞口挤进来,恰好打在他的鼻梁上。
程知微吃力地睁开眼,看见金色的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正疯狂地起舞,盘旋,碰撞,像是一条流淌在虚空中的星河。
原来,光是不需要人去点的。
他忽然想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赫赫的漏风声。
那根伴随他走过三千里流放路的竹杖,此刻正顺着他脱力的指尖滑落,撞在石地上,却诡异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光影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最后闪烁了一下,归于死寂。
三日后,一个追逐野兔的猎户闯入洞中。
草堆是空的,唯有地上那些厚厚的尘埃,隐约排成了一个歪斜的、巨大的“?”形。
猎户挠了挠头正要细看,洞外卷进一阵穿堂风,尘埃四散,再无痕迹。
江心之上,一叶小舟顺流而下。
柳明漪坐在舱板上,手里攥着那根生了锈的绣针。
针眼已经堵死,指甲缝里尽是干涸的血痂与泥点。
她本想在袖口补上最后一针,可指尖虚浮得像是不属于自己,连那枚微小的铁片也拿捏不住。
她没去捡,只是顺手将其往江水里一抛。
针尖入水,连个涟漪都没荡开。
柳明漪仰起脸,月亮正悬在江心,波光粼粼地织就了一匹看不见尽头的锦缎。
她动了动干枯的嘴唇,轻语道:“织完了。”
她闭上眼,任由无桨的小舟将自己带往任何地方。
次日清晨,渔民在浅滩发现了空荡荡的木船。
船底曾刻着的那个“问”字,已被江水经年累月地磨平,摸上去光滑如镜。
南荒新窑,炉火的余温尚未散尽。
韩九半靠在窑底,怀里抱着一块不成器的陶坯。
他的呼吸短促而沉重,每一次喘息都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窑灰咳出来。
他用那只满是裂口的手指,在湿软的陶坯上拼尽全力划下一个“问”字。
指甲崩断,血洇进了泥里。
“烧不出来……也亮得起来。”他嘿嘿笑着,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将陶坯置于炉心最深处,那是光最先照到的地方。
当第二天的匠人推开窑门时,炉中只有一堆坍塌的灰烬。
灰烬堆叠出的形状,恰好能汇聚一缕晨光,笔直地打在旁侧的新泥槽上。
京郊荒祠,井水泛着幽幽的冷光。
裴怀礼坐在井沿,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早已洗得发白。
他从怀中取出沈砚之当年的那纸批注,那是他守了半辈子的“礼”。
他没有撕碎它,而是将其一点点塞进嘴里,就着苦涩的唾液吞了下去。
“你我皆成泥,反能生芽。”
他抚摩着井边斑驳的苔痕,缓缓合上双眼。
三日后,路过的僧人发现井水清冽如镜,井壁上的苔藓竟自然生出一个“问”字,随着阳光的偏移,朝生暮散。
潮水退了。
南荒的沙滩平整得如同从未有人踏足。
几个赤足的牧童从雾里钻出来,他们兴奋地摊开手掌去接那破碎的光,又将其映在湿漉漉的沙面上。
“看!我画的字会发光!”
稚嫩的手指在沙滩上疯狂涂抹,无数个扭曲、生动、充满野性的“问”字,随波明灭。
海风卷走了那些浅淡的足迹,阳光下,海面波光粼粼,如同千万个无声的疑问在海天交界处闪现。
那五处微弱的光芒彻底消失了。
林昭然立在礁石上,海风吹干了她脸上的盐渍。
她没有回头看那片沙滩,也没有投身深海,而是缓缓转过身,看向了海岸线北边那条隐藏在怪石缝隙中的羊肠小道。
她抬起脚,踩在了湿润的泥土上。
没有了重负的步履,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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