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村落里,风有些硬,刮在脸上像粗砂纸打磨过的陶片。
林昭然紧了紧背上的柴捆,那粗麻绳勒进肩窝的酸胀感,让她觉得踏实。
路边那间四面漏风的茅屋里,传出参差不齐的朗读声,不像官学里那种拖着长腔的死板,倒像是一群雏鸟争食般的叽喳。
她放慢脚步,侧身从篱笆缝里往里瞧。
屋里没点灯,昏暗得像黄昏提前降临。
十几个总角孩童正围坐在一起,手里各自捏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
他们不知从哪学来的法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陶片的角度,将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天光,硬生生地“折”到了膝头的石板上。
石板上没纸,只有用炭灰涂抹的黑底,上面用白垩土划着歪歪扭扭的字。
林昭然眯起眼,目光穿过浮尘。
那不是《问榜》上的经世致用之策,也不是《劝学篇》里的圣人教诲。
最大的那个孩子指着石板念:“一问天,雨何时落;二问地,谷何时黄;三问灶膛,饭香不香。”
“饭香不香!”孩子们跟着喊,声音里透着股吞咽口水的急切。
林昭然那张涂了黄粉、略显憔悴的脸上,平日里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
“谁教你们这样写的?”
一个正探头往外看的童子听见动静,也不怕生,指了指屋角那个正拿着烧火棍比划的年轻女先生:“姐姐说的。她说光是个挑剔的客,若是写的字太死板,光就不爱来。若是问心里想的事,光才肯在石头上歇脚。”
林昭然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女先生身上。
那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子,挽着碎布发髻,裤腿上还沾着新泥。
这女子显然没读过什么正经书,甚至连笔都握不好,但她懂得把光“请”进屋里。
这就够了。
林昭然默默退后两步,将肩上的柴捆卸在柴房门口。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推开那扇半掩的灶房门,熟练地蹲下身,往快要熄灭的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
“噼啪。”
干燥的松木在高温下炸裂,火星子猛地窜起,将漆黑的灶膛照得通红。
火光映在土墙上,那里常年被烟熏火燎,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此刻,跳跃的火影填进了那道裂缝,光影交错间,那原本毫无意义的裂纹,竟像极了一个苍劲狂草的“问”字。
林昭然盯着那道火痕,伸手烤了烤微凉的掌心。
碑在火影里,不在人嘴里。
千里之外,山寺的晨钟还没敲响,后院的花圃里已是一片湿润的凉意。
小沙弥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破陶盏,正小心翼翼地给那一株刚移栽的野兰浇水。
那陶盏不知是哪朝的废品,裂纹里渗着陈年的茶垢,但在晨曦的照射下,那清澈的水流顺着缺口淌下,竟在白墙上折射出一片晃动的光斑。
那光斑并非杂乱无章,随着水波的晃动,竟隐隐聚成了“民本”二字的轮廓,虽只是一瞬,却如同刻印般清晰。
正路过的老方丈脚步一顿,浑浊的眼里精光乍现,颤巍巍地指着那墙:“神迹……这是神迹!快,去请石匠,就在这墙下立碑,将这光影刻下来供奉!”
入夜,月色如洗。
程知微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花圃。
他手里没有拿那本该视若性命的经卷,只提着一把用来清扫落叶的竹帚。
他走到那株野兰下,竹帚轻轻扫过地面。
泥土翻动,露出了几块深埋地底的陶片——那是他那根烧成灰的竹杖,混着泥土烧结而成的残渣。
没有犹豫,他蹲下身,用那双曾批阅奏章、定夺生死的手,将那些碎片用力按进了花根深处的烂泥里。
随着碎片没入泥土,墙上的光影晃了晃,彻底散了。
程知微拍了拍手上的土腥味,转身离去,僧袍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
碑在根里,不在石上。
次日清晨,野兰盛开。
那紫色的花瓣脉络清晰,迎风轻颤时,竟像是一个个细小的文字在空气中舒展。
东海之滨,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掩盖了织机的吱呀声。
柳明漪坐在背风的岩石后,看着不远处那个补网的渔家女。
那姑娘并没有用眼去看针眼,她随手扯下一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借着正午阳光在发丝上的反光,指尖轻轻一引。
那一抹极细的亮光,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瞬间穿过了细若游丝的针孔。
“心针不借目。”柳明漪瞳孔微缩,这是当年黑衣卫失传的绝技,如今却在一个渔家女手上重现。
“姑娘,你这法子……”
渔家女转过头,爽朗一笑,露出一口被海风吹得有些发黄的牙齿:“妈妈说,手暖和了,针自个儿就亮了。眼睛会骗人,手心里的热气不会。”
柳明漪怔了怔,目光落在姑娘那双布满老茧、冻疮未愈的手上。
阳光在她的指尖跳跃,随着针线的穿梭,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竟与旧时“丝语记”中最繁复的图谱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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