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济并未立刻起身还礼,只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茶盏的边缘。堂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张允济才缓缓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高鉴,声音低沉:“将军厚意,允济心领。然……当年武阳之别,允济之言,想必将军还记得。允济一介书生,所求者,不过尽职守土,无愧于心。隋室虽乱,然食其禄,忠其事,不忍再事新主,此肺腑之言,虽拂逆将军美意,却无虚假。”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如今,将军已据有齐郡、北海,兵锋之盛,连窦建德亦需忌惮几分。势与昔年,已不可同日而语。将军能记得允济,是允济的荣幸。然,允济遁居山林数载,心如止水,只求耕读教子,了此残生。郡守之任,干系重大,非允济这衰朽散漫之身所能担当。且……将军麾下,岂无他人?允济恐负将军重托。”
这番话,表达了如今安于现状、不想再涉纷争的心态,同时也有推脱试探之意——你高鉴如今势大,还缺我一个归隐之人吗?
高鉴早料到对方会提及旧事,也准备好了应对。他重新坐下,神色愈发恳切:“先生当年之言,鉴铭记于心,且深敬先生风骨。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鉴今日敢再登门相请,并非因势大而骄,乃因吾之路,可示于先生矣!鉴起兵,非为称王称霸,私欲膨胀。实是见炀帝无道,天下崩乱,群雄逐鹿,生灵涂炭。鉴只为保境安民,求一线生机。东进齐郡,是为解饥馑,拓生存之地。剿王薄、灭綦公顺,是为铲除残民虐民之暴匪,廓清乡土!与窦建德言和划界,是为免无谓征战,予百姓喘息之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力量:“鉴之所求,不过是在这乱世之中,护住一方百姓,让他们有田可耕,有家可安,有冤可诉,有太平日子可盼!或许先生看来,此志不大,然鉴愿竭尽全力。今得北海,不忍见北海百姓再受綦公顺之流荼毒。然得其地易,安其民难。若无贤能如先生者治理,战火虽熄,疮痍难复,饥寒仍可致乱,则鉴此前征战,意义何在?与那些抢地盘、掠百姓的豪帅,又有何异?”
高鉴身体微微前倾,言辞恳切至极:“先生,鉴知你心系黎庶。当年在武阳,你便如是。如今北海数十万生灵,嗷嗷待治,他们需要一位懂农事、通律法、知民情、有担当的父母官!需要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分发农种,修缮水利,招抚流亡!此非为鉴之霸业,实为北海百姓之生机!鉴请先生,非为高鉴,实为这北海一郡生民请命!先生忍心见他们久陷泥淖,而无援手乎?先生一身才学抱负,忍心埋没于山野,而辜负这能救民于倒悬之机遇乎?”
这一番话,将邀请的高度从“为高鉴效力”提升到了“为百姓请命”、“践行士人治国平天下的理想”,直接叩问张允济作为传统儒家士大夫的内心责任与价值追求。同时,高鉴清晰阐述了自己“保境安民”的路线,这与张允济的治理理念是吻合的。
张允济显然被打动了。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不再平静,而是陷入了剧烈的挣扎。高鉴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未曾完全熄灭的热忱。归隐是真,疲于乱世官场倾轧也是真,但作为一个曾有功名、有理想的读书人,眼见山河破碎、民生多艰,岂能全然无动于衷?但高鉴在武阳、在齐郡的一些作为,如注重农桑、军纪相对严明,他也有所耳闻。如今,一个实实在在的、急需治理的郡,数十万亟待安抚的百姓,就摆在眼前……
堂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充满了权衡与思量。
高鉴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知道,对于张允济这样的人,最后一步需要他自己跨过。
又过了许久,张允济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有无奈,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重新被点燃的微光。他抬起头,看向高鉴,目光已然不同,少了疏离,多了几分郑重与探究:
“将军……欲如何治北海?”
高鉴心中一振,知道对方心防已松,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沉声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清理冤狱,选拔廉吏。鼓励垦荒,兴修水利。抑兼并,保障小民生计。建立乡学,教化子弟。总之,一切以恢复生产、安定民心为要。郡中具体方略,鉴愿与先生共商,以先生之才为主,鉴绝不掣肘,并全力支持!所需钱粮、人力,优先供给。先生但放手施为!”
张允济听着,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似在思量这些方略的可行性。最终,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金黄灿烂的银杏树,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又有些决然。
他转过身,面对高鉴,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深深一揖,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将军以百姓为念,以诚心相邀,允济……岂敢再惜此残躯,独善其身?这北海郡守之职,允济……愿试之。然有三事,需先言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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