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上的酒意与机锋,随着舟船靠岸,被河风吹散大半,唯余一份清醒,沉淀在高鉴心头。与窦建德划河而治的口头之约,虽无白纸黑字,却代表着北方巨大的军事压力得以暂时缓解。这宝贵的间隙,必须用在刀刃上。大军需要休整、奖赏、编练;新附的北海诸城需要理顺、安抚、确立有效的统治;而这一切政务民事的基石,在于得人,尤其在于获得能够稳定一方、深孚民望的治才。
几乎在返回博昌行辕的次日,高鉴心中便浮现出一个名字——张允济。
当年初取武阳,局势未稳,百废待兴。时任武阳县令的张允济,面对高鉴的诚意挽留,以守土之责已尽,无意事新主为由,挂冠而去。彼时的高鉴,虽觉遗憾,却也钦佩其风骨,未加强留。
如今时移世易。高鉴已非昔日困守武阳一隅、前途未卜的“统领”,而是连克王薄、綦公顺,收北海,挫刘黑闼,与窦建德这等河北枭雄隔河分庭的齐地实质主宰。更重要的是,北海新定,历经战火,民生凋敝,亟需一位既有能力、又有威望、且能贯彻自己施政理念的能吏坐镇,迅速恢复秩序,凝聚人心,将这片新得的土地真正转化为稳固的根基。遍观麾下,魏征需要谋略全局、协调军政,魏德深总理钱粮庶务,但要找一个能总揽北海一郡民政、且为当地士民所信服的人选,张允济,无论从能力、资历、还是其曾治理武阳的经验来看,都是极佳的选择,甚至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然而,正因其曾拒绝过,此次再访,难度无疑更大。高鉴深知,对于张允济这样的传统士人,简单的权势利诱毫无意义,甚至适得其反。他需要更充分的理由,更诚挚的态度,以及,真正能打动对方内心的东西,一个能让其施展抱负、践行理念的舞台,或者说君子可欺以方。
数日后,高鉴将博昌军务交予张定澄,政务暂由随行幕僚打理,只带了葛亮及二十余名轻骑随从,离开博昌,轻装简从,望北海郡东南方向而去。根据早先探明的消息,张允济去职后,返回原籍,在北海县一处远离官道、依山傍水的庄院居住。
马蹄嘚嘚,踏过乡间小路,惊起林间小鸟。高鉴无心欣赏这景致,心中反复推敲着说辞。葛亮默默跟在身侧,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略显荒僻的田野和稀落的村落。
张允济的庄院位于一处小山坳中,白墙青瓦,被几丛疏竹和数株高大的银杏环绕,此时银杏叶金黄灿烂,与白墙相映,倒有几分世外桃源般的静谧雅致。庄院规模不大,门庭朴素,仅有一老仆在门前洒扫。
高鉴命随从在庄外百步处等候,只带葛亮上前。老仆见来人气度不凡,又有甲士随从,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庄门打开,张允济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头戴方巾,亲自迎了出来。比起数年前在武阳县衙初见时,他清瘦了些,但目光依旧清亮平和,面容更显淡泊。见到高鉴,他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从容一揖:“草民张允济,拜见高将军。不知将军驾临寒舍,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高鉴连忙上前虚扶,仔细打量对方,含笑道:“张先生不必多礼。是鉴冒昧前来打扰先生清静,还望先生勿怪。数年不见,先生风采依旧,更添林下清气,令人钦慕。”
“将军谬赞了。乡野散人,何来风采。且请入内奉茶。”张允济侧身相请,语气客气而疏淡。
入得庄内,庭院不大,却打扫得极为洁净,墙角堆着过冬的柴薪,廊下晒着些药材,一只黄犬蜷在屋檐下晒太阳,见生人来,懒懒地抬了下眼皮。正堂陈设简单,一几两椅,书架上堆满书卷,墙上挂着一幅笔意萧疏的寒江独钓图,处处透着主人安于清贫、寄情书卷的志趣。
分宾主落座,老仆奉上粗茶。茶是本地山茶,香气寡淡。张允济并无寒暄之意,静待高鉴开口。
高鉴也不绕弯子,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张先生,鉴此番冒昧来访,实有一事相求,亦有一惑请教。”
“将军但讲无妨。”张允济神色平静。
“北海郡新定,然经綦公顺蹂躏,王薄遗祸,民生凋敝,百废待兴。郡中吏治,或随逆匪,或遭裹挟,或逃亡离散,几近瘫痪。百姓困苦,流离失所,田畴荒芜,市井萧条。眼下虽军事渐平,然若民政不修,秩序不复,则乱源未绝,恐再生变。”高鉴语气诚恳,目光直视张允济,“鉴自知戎马出身,于治理地方、安抚黎庶,所知浅陋。麾下虽有心腹干才,然或长于谋略,或精于军务,能总揽一郡、迅速稳定局面者,寥寥无几。鉴日夜思之,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见张允济垂目倾听,并无打断之意,便继续道:“鉴想起当年先生为武阳县令,劝课农桑,清理狱讼,安抚流亡,事事井井有条,武阳得以初安,先生之功不可没。后又闻先生曾于北海属县任职,颇知此地风土民情。先生之才,鉴素来敬佩。如今北海糜烂,正需大才整顿。鉴恳请先生,以苍生为念,出山相助,主持北海郡守之职,救民于水火,复郡县之治!”
说完,高鉴起身,对着张允济,郑重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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