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元顺势打开话匣,刻意避开所有敏感的私弊、案件话题。
只闲谈朝堂琐事、官员迁调、京城风物变迁、市井日常百态。
句句温和松弛,字字都在刻意烘托“安稳度日、不争不抢、远离纷争”的氛围。
潜移默化地规劝何明风安守现状、止步不前。
何明风安静聆听,时而微微颔首附和,时而轻声应答两句,姿态谦和温顺、恬淡无害。
往日里震慑朝野的铁血锐气、逆势查案的执拗坚定,在这一刻尽数收敛无踪。
这般模样落在张启元眼中,更是坐实了他心中的判断。
眼见对方彻底卸下防备、心神松懈,何明风知晓时机已然成熟。
他顺着对方闲谈的话锋,不着痕迹地悄然转开话题,语气随意自然,仿佛只是突发感慨、无心闲谈。
“我常年漂泊在外,对京城商事变迁、市井格局素来不甚了解。”
“早前只知晓我友人郑榭的状元楼立足京城多年、生意红火。”
“今日听大人闲谈,才发觉如今京城商行格局、货物流转,早已和数年前截然不同。”
他刻意搬出郑榭与状元楼,借着自己常年参股营商、身为商事股东的身份切入话题。
衔接自然流畅,毫无半分刻意打探的痕迹。
看起来就像一个常年在外、无暇过问市井琐事,如今闲来无事、好奇商事门道的闲散功臣。
张启元闻言淡淡一笑,倒也不避讳商事相关的浅层规矩,只是分寸拿捏得极紧。
“将军常年在外,不清楚内里门道也正常。”
“如今京城做大宗货贸,早已不是早年散户各自经营的光景。”
“南北运来的稀罕货、域外流入的物件,想要长久安稳做下去,多少都要寻些门路依托。”
“寻常小商铺根基浅,碰不得大额跨地货流,能常年稳住客源、不愁货源的商行,背后多少都有旁人搭衬扶持。”
这话只点到皮毛,只说商行需要门路,半句不提要命的内情。
何明风指尖轻轻摩挲瓷杯外壁,面上带着几分普通人好奇行情的困惑,顺势轻轻追问一句,落点只停留在商户经营层面。
“我平日里只按时收取分红,从不过问郑榭进货出货的细节。”
“近来街上西洋器物、南洋木料随处可见,市面货量格外充足。”
“可朝廷海禁管束严格,水路巡检又有京畿水师层层盘查,这些远路货品,究竟是怎么顺畅运进城里的?”
张启元眼底掠过一丝审慎,只含糊地打了个圆场。
“律法管束是给无依无靠的商户设下的,但凡商行有稳妥依托,提前理顺各处关卡的人情往来,货物流转自然顺畅许多。”
“城内三家规模最大的商行,常年和各处码头、关口都有往来,走货比零散小店省心不少,这也是旁人难以效仿的地方。”
他何明风不继续紧追深挖,免得引起对方警觉,顺势顺着对方的说辞,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眼望向窗外缓缓飘移的云絮,语气松弛又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乏,看不出半分伪装的刻意。
“听大人这么一说,我才算想开许多。”
“半生守着海疆领兵,回京后又日日周旋朝堂权衡,时时刻刻都要绷紧心神提防风波,到如今才明白,高官厚禄、朝堂争端终究都是虚浮东西。”
“反倒像郑榭那样守着一间酒楼,守着妻儿亲友,踏踏实实做本分商事,不掺和朝堂里的是非拉扯,日子反倒清净安稳,不用整日担惊受怕。”
张启元心中悬着的那点顾虑彻底放下,脸上露出放松的笑意,连连点头附和,言语间满是认同。
“将军能有这般通透想法,才是真正懂得安身立命的道理。”
“功名利禄皆是枷锁,阖家无灾无难、日子平顺,才是难得的福气。”
“往后朝堂各类繁杂旧案、商事纠葛,自有我们这些常年经手的人处置,不必将军耗费心神费心。”
二人又随意闲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话、官员日常,氛围松弛和睦,再没有方才施压试探的紧绷感。
张启元心中全无戒备,自觉此番折返劝说收效颇丰,不多时便从容起身拱手,含笑告辞。
车轮声响渐渐远去,前厅彻底安静下来。
何明风脸上那副恬淡倦怠、无心世事的伪装瞬间褪去,眼底柔和散漫的神色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缜密的思索。
明暗双线查案的布局已然成型,朝堂渠道信息受限,市井郑家的人脉可以持续跟进摸排码头、商行细节。
而张启元、郑士通一伙人自以为已经稳住自己,后续必然会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留下更多可供查证的蛛丝马迹。
反派自以为靠一番利诱规劝,便磨平了他的锐气、断绝了追查的心思,殊不知方才短短闲谈,已经留下可供持续深挖的线索。
他们越是轻敌懈怠,后续暴露的破绽只会越来越多。
何明风抬手轻轻抚平衣襟褶皱,眼底锋芒内敛,心绪沉稳。
如今已经证实商行与水陆关卡存在私下通融,有了明确的探查方向,只需循序渐进,依托郑家市井情报网持续暗访。
再伺机寻找新的契机,一点点拼凑完整走私链条。
待到线索充足、证据完备之时,再一举出手,将韩金锁、郑士通、张启元、周绍安一众勾结牟利、祸乱海禁的奸人尽数揪出。
依律查办,肃清整条盘踞水陆、连通边关的走私黑幕。
……
暮色一层一层覆上何府院墙,堂内只留一盏油灯静静燃着,昏黄光晕圈住桌案上零散的纸片。
纸上记录着白日与张启元闲谈获取的零碎线索。
三家垄断商行、水陆关口存在人情通融。
其余诸如关外货源、官员分利、私库转运的核心证据依旧残缺不全。
何明风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脑海反复复盘白日的交锋。
张启元防备极深,想要单凭几次闲谈撬开整条走私黑网的秘密,几乎没有可能。
郑士通手握京畿水师稽查大权,行事狠硬。
背后连通大同韩金锁,又有张启元、漕运司周绍安在京城里外配合。
这群人盘根错节,但凡察觉风声不对,便会立刻销毁账册、转移私货、串供掩罪。
不能再被动等待对手主动露出破绽,必须主动铺开罗网,双线并行,同步向内向外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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