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芷的哭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持续不断地刺穿着斩荒早已千疮百孔的神魂。
她蜷缩在玉榻上,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浸湿了衣襟,那哭声不是宣泄,而是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开来的、积压了千年的绝望和痛苦。每一滴泪,都像是滚烫的岩浆,灼烧着斩荒的理智和心脏。
他知道,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血与火的战场,那场卑鄙的背叛,他被迫做出的残酷抉择,以及最后……他宁愿她恨他也要护她一线生机的决绝。
他僵立在榻边,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冰凉,颤抖得厉害。他想触碰她,想将她拥入怀中,想用尽一切去安抚她那破碎的灵魂。可巨大的恐惧和罪恶感,像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还有什么资格?
他就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
是他没能保护好她,才让她遭受背叛,香消玉殒。
是他堕魔后,又将她当作替身掳来,百般折辱,险些再次害死她。
现在,他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这个忆起了一切、本该恨他入骨的……句芒?
时间在死寂和痛哭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云芷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她似乎哭得脱了力,瘫软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穹顶,泪水依旧无声地滑落。
斩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过去的噩梦吞噬。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伤口溃烂得更深。
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是再次揭开血淋淋的伤疤,也要将里面的脓毒彻底清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将颤抖的手,轻轻覆在了云芷冰凉的手背上。
云芷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斩荒没有用力禁锢,只是虚虚地覆着,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阿芷……”他唤了她今生的名字,停顿了一下,又极其艰难地吐出那个尘封千年的称谓,“……句芒。”
云芷的抽泣声停顿了一瞬,空洞的眸子微微转动,看向他。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未散的悲痛,有深刻的迷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别怕……”斩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的温柔,尽管他自己此刻也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挣扎,“我带你……去个地方。”
云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斩荒没有解释,只是闭上眼,凝神静气。尽管他此刻神魂虚弱,魔元枯竭,但带一个人的魂魄进行短距离的“神游”,前往一个他刻骨铭心、魂牵梦萦之地,还勉强能够做到。
他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暗金色光芒——那是他残存的神魂本源之力,小心翼翼地将云芷的意识包裹。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牵引着云芷的魂魄,脱离了沉重的肉身。
云芷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瞬间模糊、扭曲,继而如同水波纹般荡漾开去。冰冷的玉榻、幽蓝的魂灯、玄冰的墙壁……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仿佛悬浮在虚空中的失重感。
紧接着,一股苍凉、死寂、夹杂着浓郁血腥和毁灭气息的风,迎面吹来。耳边响起了呜咽般的风声,如同万千亡魂在哭泣。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依旧是那片……她在梦中见过的、无边无际的焦土与废墟。
但这一次,不再是隔着一层梦境薄膜的模糊景象。而是真真切切的……身临其境。
天空是压抑的暗红,仿佛凝固的污血。大地千疮百孔,布满了深不见底的裂痕和巨大的坑洞,如同被巨兽疯狂啃噬过。焦黑的土壤中,随处可见断裂的兵刃、破碎的战甲、以及……早已风化或半掩在尘土中的森白骨骸。有些骨骸巨大无比,属于远古魔神,有些则还残留着淡淡的神光,属于陨落的天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硫磺、腐臭和某种法则崩坏后的混乱气息。稀薄的魔气与残存的神力碎片交织碰撞,发出细微的、如同鬼火般的噼啪声。
这里,是神魔战场的核心遗址。千年过去,战争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永恒的哀伤和死亡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
云芷(或者说,此刻意识更倾向于句芒的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梦中的画面与现实重合,带来更加剧烈、更加真实的冲击。她能感觉到脚下焦土中传来的绝望呐喊,能听到风中萦绕的不甘嘶吼。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和魂灵。
斩荒的魂体凝实在她身边,比她更加凝实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身形甚至有些透明,显露出极度的虚弱。他站在这里,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猩红的眸子扫过这片熟悉的废墟,里面翻涌着滔天的痛苦、恨意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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