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江南早已草长莺飞、姹紫嫣红,偏生京城地处朔方,春信来得迟滞,倒春寒兀自不肯散去,晨间巷陌还凝着些微冷雾,檐角残冰未消,风过处仍带着几分料峭寒意。然这料峭春寒,却半点挡不住京师里沸沸扬扬的热闹气象。
街面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摩肩接踵,眼神里都透着股寻常日子里少见的热切。有人一边踮脚张望,一边口中故作淡然。
“春闱么,隔个三五年便有一次,有什么稀奇?”
可那话音刚落,脖子却又伸长了几分,目光死死黏着街角巷尾那些身着僧袍的身影,恨不能挤到跟前看个真切。
这哪里是春闱引来的热闹,分明是佛门高僧齐聚京师,才闹出的百年难遇的光景。
往日里,寻常百姓想见一位高僧,需得远赴名山大刹,焚香祈福,未必便能得见一面。可如今,京师街头的高僧竟似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青灰色僧袍随处可见,步履从容间带着几分出尘之气。去年也曾有过一段时日,各路高僧轮流开坛讲经,报国寺、悯忠寺等处香烟缭绕,佛学气氛浓郁得化不开,只是后来因圣上不喜佛门太过张扬,一道旨意便停了这场法事。
眼下离春闱开考尚有月余,佛门八宗参加春闱的人选却早已陆续入京。这些僧人皆是各宗年轻一代的翘楚,有的孤身而来,背负经卷,眼神清亮,自带一股孤高之气;有的则在师长带领下同行,老和尚面色沉稳,少年僧眉目俊朗,师徒二人低声交谈,言语间皆是禅理玄机。虽不比去年开坛讲经时的盛况,却胜在走街串巷更为频繁,禅意与市井烟火气交织在一处,别有一番景致。
只是这佛门八宗,虽同奉释伽,渊源深厚,可这些年来各立门户,传扬的教义各有侧重,暗地里的摩擦从未断绝。所谓“平和”二字,多是对外人而言,真要涉及宗门利益,便是出家之人,也难掩争胜之心。
此次众人齐聚京城,明面上是争夺为圣上解梦的机缘,去年圣上夜有奇梦,辗转难眠,后来经朝堂商议,特召佛门俊彦入京,欲从佛法中寻得解悟。可暗地里,人人都清楚,这实则是一场释经权的角逐。
自鸠摩罗什法师译经定典,汉语经文的根基得以稳固;后玄奘法师西行天竺,历经千辛万苦取回真经,译出多部宝典,佛门八宗的格局便彻底定型。这么些年来,各宗虽有发展,却始终跳不出前人划定的樊篱。若非前些年净土宗闹出白莲教之乱,佛门内部的格局怕是这辈子也难有变动的可能。
一眼望不到头的晋升之路,才是最磨人的。如今这解梦的机缘摆在面前,虽是圣上素来重道轻佛,断无可能让佛门压过道门去,可若是能借此机会,让自家宗门压过其余七宗,成为佛门执牛耳者,那便是天大的荣耀。
是以,但凡有宿怨过节的两宗僧人在街面上偶遇,少不得要分个高下。直接动手自然是万万不可,既失了出家人的体面,也违了京师律法,可当场辩法,却是谁也拦不住的。
一时间,京城街头成了辩法的赛场。东街之上,一位华严宗僧人手持《华严经》,声如洪钟,阐发“法界缘起”之理,言辞滔滔,口若悬河;西街巷口,便有法相唯识宗的僧人,引经据典,细说“真唯识量”,言语温润却字字珠玑,灿若莲花。
百姓们哪里懂什么深奥佛理?僧人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认得,可连在一处,便如听天书一般。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看热闹的兴致,东街听完,又急匆匆赶往西街,挤在人群中踮脚围观,时不时为辩得精彩处喝一声彩。围观的人越多,辩法的双方越是卖力,手中经卷翻飞,眼神愈发锐利,恨不得将自家宗门的教义阐发得淋漓尽致。这等在万千百姓面前宣扬自家理念的机会,千载难逢,岂容错过?
他们自然知晓,这些佛法玄奥晦涩,便是他们自己,也需得冥思苦想半日,方能组织语言应答。
可百姓们虽听不懂经文大义,却能分辨出谁辩得从容不迫,谁说得面红耳赤,谁最后喜气洋洋,谁终究垂头丧气。这般输赢,便是最直观的宗门脸面,也是最好的宣扬。
僧人辩得愈发卖力,百姓看得愈发痴迷,一来二去,京师里竟掀起了一股学佛热。寻常百姓见面,若是不说上两句“摩诃般若”“波罗蜜多”,竟似少了些谈资,不好意思与人搭话。
这几日京师街头辩法之声此起彼伏,热闹得紧,偏生那不敬却躲在承恩寺里,半点没有凑趣的意思。
不敬和尚生得一副异于常人的体格,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厚,膀阔腰圆,远远望去,便如一尊铁塔般立在那里。他常年习武健身,筋骨强健,僧袍穿在身上,竟被撑得鼓鼓囊囊,虽然他本人看谁都笑眯眯的,但是威慑力反而更强了。加之他年纪尚轻,不过十七八岁,面皮黝黑,面相普通,任谁见了,也只会当他是哪个宗门里专职护院的武僧,一身蛮力,于佛法禅理上怕是一窍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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