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尘方丈一见不敬,竟如此失态、这般热情,实是有绝大缘由,非为逢迎,实为宗门存亡之忧所迫。
佛门之中,自古以净土、禅宗为两大巨擘,并称江河,浩荡天下。
禅宗讲究“传佛心印、明心见性”,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对弟子根器悟性要求苛严无比,行便是行,不行便是不行,宁缺毋滥。也正因如此,禅宗千百年来,总能炼就一批绝顶精锐,以少而精之姿,雄踞佛门之巅,便是藏传密宗以灌顶传承、代代蓄力之法,也始终被其稳稳压制。
净土宗却大不相同。
此宗以“念佛往生”为旨,广开门路,普度众生,不重根器,不挑贤愚,但凡口诵阿弥陀佛,便可入其门墙,算是净土弟子。是以千百年来,信众遍天下,香火之盛、人数之广,佛门无出其右。
若论传承之法,禅宗如千锤百炼,铸一剑;净土宗则似广撒网罗,盼真龙——只消信众基数足够浩大,总能从中淘选出几个可塑之才,支撑门庭。
此法原本无错,净土宗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全靠此法。可门开得太宽,路便难免杂芜。
弟子良莠不齐,鱼龙混杂,更有作奸犯科之徒、亡命避祸之辈,借着佛门清净之地藏身。久而久之,暗流涌动,邪心暗生,终于在一干奸人有心操弄之下,当年净土宗一支普通的白莲结社,竟脱壳而出,化身为祸天下的白莲教。
白莲教初起之时,席卷之势惊人,带走了净土宗近半精锐与大半财产,几乎将宗门根基抽断,险些令这千年祖庭一蹶不振、就此断层。
虽经数代艰难支撑,靠着天下第一的信众基数,勉强保住“佛门大宗”的面子,可内里精锐凋零、人才匮乏之痛,唯有净土宗高层自己心知肚明。
更令光尘方丈这一辈长老忧心忡忡的是,白莲教远去之后,宗门元气大伤,留下的空白竟再也填不回来。
偌大净土宗,万千僧众,这数十年来,新生代中竟无一人踏足先天境界,高手凋零,后继无人,盛名之下,实则虚弱。
而天台宗,却出了一个不敬。
年纪轻轻,佛法深厚,踏破先天,被禅林暗尊为“不敬罗汉”,是佛门百年难遇的先天新生代奇才。
光尘方丈一见真人亲临,如何能不惊喜若狂、异常热忱?
今日敬他一分,便是为日后净土宗留一线生机。
将来宗门若再有大难,眼前这位少年高僧,念在今日一晤之谊,随手帮衬一把,便是整个净土宗的大幸。
是以方丈宁可中断早课准备,亲自匆匆出迎,礼数之恭,态度之热,全是发自肺腑,半点不作伪。
不敬听方丈这般赞誉有加、礼遇逾恒,心中微感意外。他虽早知净土宗与白莲教有世仇深怨,却万万没料到,这千年名门祖庭,如今竟已落到人才凋零、精锐不济的窘迫境地。
但光尘方丈如此盛情,一片热忱出自肺腑,他身为佛门同道,自不能视而不见、失了礼数。
当下微微一笑,双手合,边走边与方丈从容客套。
“方丈太过抬爱,贫僧不过是守本分、持正见,略尽绵薄微力罢了,当不得‘罗汉’二字。今日冒昧惊扰宝刹清修,已是心中不安,劳方丈亲自出迎,贫僧更是惭愧。”
光尘方丈连连摆手,哈哈一笑,神色间愈发亲近。
“大师太谦!以大师之佛心、胆识、功业,便是真罗汉现世,也不过如此!老衲早想一睹风采,今日天幸得见,乃是我东林寺上下之福啊!”
不敬见他真诚热忱,便顺势放缓脚步,回过身去,将身后众人逐一引见于方丈,言语简洁,分寸得当。
“方丈,这位便是朝廷内卫缉访使,杨砚杨大人。此番一路西来,多赖杨大人统筹调度、隐踪避险,我等方能平安抵达庐山。”
杨砚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晚辈杨砚,见过光尘方丈。”
光尘方丈知他是朝廷要员不敢怠慢,亦合什颔首道:“杨大人为国奔波,辛苦了。”
不敬又引两名亲随:“这两位是杨大人身边亲随,一路护卫,忠勇可靠。”
二人躬身行礼,方丈微微点头示意。
再引到魏谅、马午,不敬语气虽平静,但暗含着一种想看热闹的心态。
“这两位,魏谅、马午,昔日曾误入歧途,身在白莲教中,今已然翻然悔悟、弃暗投明,于白莲教内情脉络知之甚详,此番亦是为揭发邪教阴谋、将功赎罪而来。”
光尘方丈听得是白莲教叛堂人物,眼中微一闪亮,对二人反倒多了几分重视,温声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二位能弃邪归正,便是大善,老衲敬服。”
众人一路言语间,众人已穿过回廊小径,远离了前往僧堂的僧人,周遭清静无人。
光尘方丈见不敬待人有礼、引见分明,既有高僧气度,又不失人情练达,心中更是暗暗赞许。
光尘方丈一路殷切引路,穿花廊、过月洞,不多时便将一行人引至东林寺深处一间静雅客厅。此处远离佛殿僧堂,窗明几净,陈设简朴,四壁只挂着几幅禅意山水,炉中焚着一炉檀香,烟气袅袅,清宁安谧,正是密谈要事的绝佳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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