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将最后一块粗粮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些实在的窘迫:“诸位乡亲,这话我今日不瞒你们。那县太爷当初拍着胸脯答应我的粮米、农具,到如今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没见着!他不仁,休怪我不义,这口气我咽不下,总得想法子搞他一壶!”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无奈:“实话说了吧,我这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再跟着那狗官混,迟早得和你们一样,饿死在这黑灯村里!”
这话才是真的解答了村民心中的疑惑。
先前杨柳青说要挖月牙坑,说能蓄水保墒、种粟米豆子,说能让黑灯村自给自足,大家伙儿心里都是犯嘀咕的。
谁不知道这几年,就是他帮着县衙横征暴敛,把村里的存粮刮得一干二净?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转了性,想着为村里人谋活路?
可如今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心里的疑云便散了大半。
原来不是他心善,是他也被县太爷坑了,是他自己也没了活路。
利益这根绳若是断了,那点薄情的香火情分,自然也就跟着散了。
连里正都要反水,看来这世道,是真的没活路了。
酒足饭饱之后,院子里的气氛彻底松放下来。
毕竟,这是黑灯村闹饥荒的这几年里,大家伙儿头一回敞开肚皮吃到撑。
有人瘫在墙角,肚皮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鼓,嘴角还沾着菜叶子,眼睛半睁半闭,一副餍足到昏沉的模样。
有人干脆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四肢大张,嘴里哼哼唧唧,像是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
还有几个汉子,大概是太久没沾过荤腥油水,这会儿捂着肚子,眉头皱成了疙瘩,喉头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分明是腻得犯恶心,却又死死憋着,硬是把那股子反胃的劲儿咽了回去。
这好不容易吃到嘴的东西,哪能舍得吐出来?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鼾声、呓语声、还有压抑的打嗝声混在一处,竟是黑灯村这几年里,少有的“热闹”光景。
杨柳青起身,缓步走到院心,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的村民,眼底掠过一丝悲悯,却又很快被冷静压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明日卯时,我家院口集合,随我继续去挖月牙坑。”
这话一出,几个醒着的村民顿时来了精神,原本耷拉着的脑袋微微抬起,眼里不再是先前的怀疑,而是透着几分真切的期待。
“里正放心!”一个老汉颤巍巍地应着,干裂的嘴唇咧开个笑,“月牙坑能蓄水保墒,种下粟米豆子就能活命,咱都记着呢!”
“就是!只要能挖成坑,往后就不用饿肚子了!”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声音里满是久违的干劲。
杨柳青颔首,抬手虚按了一下,压下众人的话头:“明日带上家里能使唤的家伙什,锄头、铁锹都行。记住,坑要挖得深浅一致,连成一串,才能引着雨水漫遍坡地。”
院门口的阴影里,其余两人静静立着。
宋式玉抱臂倚着门框,眉眼依旧冷淡,目光却落在杨柳青身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小臂,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淡淡道:“以利驱人,以情稳心。”
武子谏看着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的村民,紧攥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声音里带着点让杨柳青的笑意:“这办法还好。”
杨柳青似是听到了他们的话,回头朝阴影处瞥了一眼,他重新转向村民,声音又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振奋人心的力量:“只要咱们齐心,挖好月牙坑,黑灯村总有熬出头的日子!”
村民们轰然应和,那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希望,冲破了笼罩着村子数年的死气沉沉。
太阳逐渐西斜。
杨柳青等他们午觉睡得差不多了,才慢慢从屋檐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他走到院墙边,抬脚轻轻踢了踢睡得正香的汉子:“醒醒,歇够了就起来干活。”
地上的人迷迷糊糊爬起来,伸胳膊的伸胳膊,捶腰的捶腰,没人抱怨,也没人再对着杨柳青横眉冷对。
毕竟刚吃了人家的杂粮饼,喝了人家熬的药汤,吃人嘴短,这会儿一个个都老老实实的,干劲倒比早上还足。
“里正放心,下午肯定比上午挖得快!”
有个后生咧嘴一笑,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先一步往杨柳青家院外的散水区域上走去。
杨柳青点点头,也拎着自己的锄头,先到院外那片挨着沟渠的平地上。
大家也都跟着杨柳青往外走。
这地方紧挨着各家各户的院墙根,下雨时雨水顺着墙根流,正适合挖月牙坑存水。
他用脚量了量距离,又用锄头在地上划出一个个弯弯的记号,耐心地教大家:“坑要挖得口宽底窄,像月牙儿那样,深两尺,宽三尺,间距一步远,这样串起来,下雨时水能顺着坑洼存住,渗进土里,浇到旁边的菜畦和庄稼地。”
下午的日头没中午那么毒,却也晒得人后背发烫。
院外的空地上,只听见锄头入土的“吭哧吭哧”声,偶尔夹杂几句闲聊,气氛比上午轻松了不少。
有人挖着挖着,脚下竟刨出些湿土,忍不住惊呼:“嘿,这底下真有点潮气!”引得旁人都凑过来看,干劲更足了。
正干得起劲,远处走来两个人影。
吕明微和阿仰一前一后,手里的药包和装杂粮饼的布袋都空了。
阿仰一边走一边揉着胳膊,看见杨柳青,冲他微微点头:“药都按你写的方子抓了,熬好的也都分下去了,村里的老人孩子都喝上了。杂粮饼也发完了,没落下一家。”
夕阳慢慢往西坠,金红色的光洒下来,把每个人的身影都拉得长长的。
空地上一片安静,只剩下锄头起落的声音。
这时,村口那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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