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率骑兵北上一日一夜。
长沙南部山川交错,他虽在此地征战数月,却只摸清大致方位,不敢贸然穿行那些连猎户都极少踏足的荒岭,只能循着来时的官道向北疾行。
时值初冬,道旁枯黄的芦苇一望无际,绵延至天际线下。
北风灌进苇荡,沙沙声如潮水般从两侧涌来,仿佛千百人在苇丛深处屏息潜行。甘宁勒马驻足,侧耳听了一阵,只听到风声和自己的喘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少了——不是战死的,是昨夜趁黑悄悄离了队的。他没有派人去追。追回来的,也还是会跑。
战马嘴角挂着白沫,士卒的甲胄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土,两千骑兵出长沙南面时还旌旗鲜明,如今清点下来,只剩一千二百余骑。
正思忖间,前方哨骑策马狂奔而回,翻身落马,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前路有敌军列阵,旗上写二字!
甘宁勒住马:多少人?
约莫两千。
甘宁眯起眼,向前望去。河岸的平地上,一支兵马已列阵以待,阵列看似松散,两翼的骑兵却在不动声色地向前展开,像一只正在缓缓收拢的手掌。
甘宁认得这个旗号——许褚麾下从豫章西进的先锋,原本的任务是配合孙策合围刘繇。刘磐撤军撤得太急,把扫荡南部残敌的活儿全扔给了甘宁,却忘了告诉甘宁:太史慈还在南面没走。
格老子的,没完了!甘宁低声骂了一句。
身旁亲兵凑上来:将军,不如绕道避战,赶路要紧!
甘宁瞪了他一眼,老子绕了,他们就不追了?绕道也是他们给老子绕道!
他催马挺戟,冲出阵列数丈,长戟横指对面军阵,声如洪钟:前方人马,识相的速速让道,休挡老子去路!
对面阵中无人应答。静了片刻,一将持枪策马而出,不疾不徐地行到阵前,看着他,像在等他自己过来。那人年纪与甘宁相仿,背插数支小戟,身姿笔挺如枪,勒住马后纹丝不动。
甘宁没有废话,催马冲了上去。
马速如风,长戟斜劈而下,自右肩顺势拉出一道弧线,力道刚猛。对面那人没有躲,长枪从下往上一挑,枪尖点在甘宁的戟背上——力道不大,角度却刁得狠,把甘宁的戟带偏了半寸。甘宁虎口一震,心里暗叫一声:这人用的是巧劲。
他没有停,拨马回来,第二戟横斩对方腰腹。那人把枪尾往下一压,枪杆压住戟锋,随即枪尖顺势上弹,直取甘宁面门。甘宁偏头避过,枪尖擦着他耳廓刮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耳根生疼。
二十合。三十合。五十合。
甘宁的戟越劈越重,太史慈的枪却越来越滑。甘宁每一击落下,枪尖都在戟背上点一下、拨一下,让他每一戟都打不到实处,像一拳一拳砸在棉絮上。
你是何人?甘宁吼了一声。
东莱,太史慈。
没听过!
话音未落,太史慈长枪再出,枪尖直取甘宁咽喉。甘宁横戟硬挡,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一阵发麻——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觉得虎口疼。
八十合过去,两人依然不分胜负。
甘宁越打越躁——自己的每一击都是全力劈杀,可对方总能以最小的力道化解,点、拨、挑、卸,像水一样把他这股蛮力引到空处。他空有一身力气,却像砍在水里,连个响都砸不出来。
他余光扫过两翼——太史慈的骑兵已经无声无息地压了上来,已经兜了半圈。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甘宁一咬牙,拔马便走。跑出百步,回头吼了一嗓子:太史慈!老子记住你了!
太史慈没有追。他只是收了枪,看着甘宁的背影消失在芦苇荡里,然后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的手势。两翼的骑兵停了,没有追击。
甘宁绕开太史慈,没敢再走大路。
派出去的亲兵回来报说:岳阳周边全是徐晃的人,赵云的骑兵日夜巡弋在外,谁靠近谁死。甘宁信了,折向东北。山多路窄,不好走,但至少没那么多的伏兵。
他嘴上还在骂骂咧咧,马速却已经慢下来了。
两天了,他没吃一口热饭,只啃了两块干饼,现在那饼的碎屑还在他衣襟里硌着。身后的队伍越拉越长,从出来时的两千骑,如今勉强凑够一千。
有人两天没吃过一口热食,有人昨晚倒在路边就再没起来。甘宁看见了,没有停。他知道停下来的人不会再站起来,他也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回头。
行军半日,踏入一条狭窄山道。两边是土坡,坡上枯草连片,北风过处,枯草伏倒如浪。
一骑白马横在路中间,马背上的人提着一柄长刀,一动不动。
甘宁勒住马,眯眼望过去。那人身后,土坡边缘露出几面旗角,伏兵藏在坡后没有露头。甘宁握着长戟催马向前,在二十丈外停住。
让路。他说。
对面没有动。
老子没工夫跟你磨蹭——让开。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在地上:南安,庞德在此恭候多时。
无名之辈,老子没听过!
庞德没有让。他慢慢把长刀从横放转为竖握,刀锋朝上,日光照在刀刃上,跳出一道白亮的光。甘宁看着那个动作,后脊梁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这个人握刀的姿势,跟太史慈完全两样。太史慈的枪是活的,游走的;这人的刀是沉的,钉在地上的。
太史慈是巧,这人显然是蛮。太史慈打不赢还能周旋,这人一旦动手,恐怕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老子不想杀你,滚开。甘宁又说了一句,声音已经比方才低了。
庞德说:甘宁,下马受缚,你已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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