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骂了一句,催马便冲。
长戟高举过顶,借着马速全力劈下——没有试探,出手就是杀招。庞德的长刀正面迎上来,两件兵器撞在一起,一声巨响,震得甘宁耳膜嗡嗡作响。他虎口上那道还没封口的伤瞬间崩裂,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顺着戟杆往下淌。
甘宁咬紧牙,第二戟横着扫过去。庞德的刀竖在身前,戟锋撞在刀面上,像劈在一堵石墙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庞德反手一刀劈下来,甘宁举戟架住,整个人的重心往下一沉,战马都跟着后退了一步。
他娘的。甘宁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庞德的刀没有停。劈、压、横、扫,每一招都简单直接,不快,不花哨,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甘宁的长戟是长兵器,按理说占着距离的便宜,可庞德每一次都在甘宁的戟还没有完全展开时封住他的路线,让他拉不开距离,只能被迫在近身范围内硬扛。
五十合过去,甘宁的虎口已经血肉模糊,血把戟杆染红了大半。
他虚晃一戟逼退庞德,拔马便走。庞德的刀从他头盔顶上扫过去,劲风刮得他后脑一片冰凉。甘宁伏在马背上策马冲上旁边的土坡,马蹄在坡上打了一下滑,他死死扣住马颈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跑了。
奔出数里,甘宁在一片洼地里勒住马。
他翻身下来,靠着马颈喘了几口气,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被震裂的口子泡在血里,布条已经散了,皮肉翻卷着,白得不像肉色。
他从衣襟上又撕了一块布,重新缠上。勒紧的时候疼得他咬住了牙,牙根发酸,但他没哼出声。
许褚手下这些人……他低声说,说到一半住了口。
停了一会儿,才把后半句吐出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险些把老子交代在这儿了。
他身后跟上来的人又少了一截。
有人摔了马没爬起来,有人被庞德追上来的游骑截住了,有人走着走着就在路边坐了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甘宁他在鞍上坐了一会儿,翻身上马,把缰绳在手背上缠了一圈。
甘宁绕过庞德,带着残兵继续北走。
穿过一片洼地后,视野忽然开阔。前面出现了一条平直的官道,南北贯通,向北直指岳阳。
甘宁在官道入口勒住了马。
官道正中,立着一面旗。白底黑字,一个字。
旗下千余骑兵列阵整肃,无声无息,人马如塑。阵前一骑银甲白袍,长枪垂地,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和身后的队伍融成了一体。
甘宁看着那面旗,忽然想笑。
太史慈在南面堵他,庞德在西面截他,赵云在北面等他。从南到北,从西到东,许褚把他每一步都算死了——像赶羊入圈,一段一段往北赶,赶到岳阳门口,然后让这个姓赵的站在这里收网。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他低声说,那就看看这最后一道网有多硬。
甘宁催马前出二十丈,长戟横在身前。
小白脸,你又是何人啊?
赵云没有答话。他只是把枪从地上提了起来。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枪离开地面的一瞬间,甘宁忽然觉得呼吸被堵了一下——端枪的姿势像是枪长在他手上一样,没有一丝多余,稳得让人发慌。
甘宁先动了。
长戟横扫赵云颈侧。赵云身子往后一仰,戟锋从他鼻尖上方掠过,空。
然后赵云的枪回来了。从下方弹起,直刺甘宁右肋。甘宁拧腰去避,枪尖擦着甲胄的缝隙刮过,一声,刮下一片铁屑。
甘宁的心猛地一缩。
这一枪太快了。
第二枪紧接着就到了,刺胸。甘宁横戟去架,枪尖点在戟杆上,的一声脆响,甘宁的手臂像是被人拿铁锤敲了一下,整个小臂都在发麻。
第三枪刺腰,第四枪点肩,第五枪挑肋——一枪接一枪,没有停顿,没有喘息,每一枪都往甲胄的缝隙里钻。
甘宁只撑了不到二十合。他的戟还没来得及展开一次完整的攻势,赵云的枪已经封住了他所有出招的路线。他被迫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了。
甘宁拔马便走。赵云没有追出太远,只追了百步便勒住了马,枪尖重新垂回地面,像是从来没有举起过。
甘宁跑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赵云还驻在原处,纹丝不动,像一尊立在那里的铁像。
甘宁跑出很远才勒住马。
他伏在马颈上喘了好一阵,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那道已经裂开过两次的口子,这次彻底崩了,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戟杆往下淌,滴在马鞍上,洇开一片暗红。
他坐在马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从嗓子里挤出半句话:他娘的……人不大,打人倒是真疼……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人,只剩不到三百了。有人坐在路边起不来,有人靠着树干大口喘气,有人连下马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马背上像一袋粮食。
甘宁看着他们,没有说。他在马上坐了好一会儿,等到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来,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子……也跑不动了。
没有人接话。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甘宁把戟横放在马鞍前,拨转马头:走。去江边。
他朝东面去了。身后那些残兵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来,没有人问去哪里。
一路向东,甘宁带着最后两百余残兵,终于抵达湘水入江口。
他在岸边勒住马,望着江面。冬日的湘水不发洪水,水势却依然很急,浑浊的江水翻滚着南来北去,像一条不停蠕动的灰蟒。
身后的残兵到了江边,像是最后那根弦也断了。有人翻身下马,跪在岸边双手捧水往嘴里灌;有人直接从马背上滑下来,躺在泥地上,仰面朝天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甘宁看了江面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把长戟从马鞍上卸下来,扔在地上。一声闷响,戟杆砸在泥地上。太重了,上船用不上。
老子在陆地上跑了这些天,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该在水里待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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