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太窄。”
张献忠也看见了。
可船队已经进了口子。前头慢,后头推,想退比登天难。
申时刚过,风起。
杨展站在岸上,看草叶倒向江心,挥手。
“放。”
第一批火船从芦苇后钻出,船小,吃水浅,顺风贴着江面往大西前锋撞去。船头铁钩碰上大船舷板,便钉住不走。火油遇风,火头沿着油布爬上船帮。
前锋船上有人喊:“火船!砍绳!”
刚砍断一条,第二条又钩上来。
火船不大,坏就坏在多。十艘、二十艘、五十艘,分批钻出,专往船阵缝里塞。大西船队挤得太紧,前船起火,后船避不开;后船想退,又被更后面的粮船顶住。
孙传庭在岸上举旗。
“打。”
夏军枪铳齐发,弩矢也跟着压下。轻炮专打舵楼和扛旗的,江面上立时乱了套。
大西兵想上岸,岸边早布了拒马和火力点。想跳水,水里全是漂木、绳索、燃着的油块。想调头,船身被前后卡死,船夫骂得比军官还响。
“退不了!后头顶着!”
“割缆!割缆!”
“割你娘,割了船也动不了!”
马元利在前头砍翻一个乱跑的兵,仍压不住火势。火顺着帆索爬到桅杆,船帆一烧,碎火落到旁边粮船。粮船上草料干,眨眼成了火堆。
中军大船上,张献忠终于站不住了。
“传令,靠北岸!弃重船,兵船先走!”
令传不出去。
旗船已经被炮打断桅杆,鼓声被火声盖住。江面红成一片,人影在船板上乱撞。有船装着银箱,船夫见火逼近,想把箱子推下水减重,被军法队一刀砍死。下一刻,整条船被旁边火船钩住,火舌钻进货舱。
箱子一个接一个落水。
咚,咚,咚。
贺文站在岸上听得肉疼。
“那都是银子。”
孙传庭看他:“先别心疼,记下位置。以后有空捞。”
贺文咬牙:“陛下要是听见,得派我来当水耗。”
杨展没笑。
他看见大西中军有一艘高船试图突围,船上旗号不小。屠龙也看见了。
“那是谁?”
俘来的船户辨了一眼:“张可旺,张献忠弟弟。”
杨展拔刀指过去。
“截他。”
两艘夏军快船从侧面冲出,不靠近,只用火枪和弩压住船头。屠龙带人从下游横插,撞上船尾。短兵接上时,张可旺还想组织亲兵反扑,被屠龙一刀斩在肩颈处,栽倒在甲板上。
有人喊:“张可旺死了!”
这声传不远,却足够让附近大西兵散胆。
大火烧到天黑。
江面漂着断桅、箱盖、尸身和没烧尽的船板。大西船队最密的那段,十船九毁。死者数万,伤者、落水者、投降者挤满两岸泥滩。金银珠宝沉入江底,水面只剩油火和灰。
张献忠在亲兵护卫下换小船逃出火场,衣甲被烟熏黑,胡须也燎掉半截。
马元利赶来时,只剩两千多能战的老营。
“王上,往哪走?”
张献忠望着下游。那里火光还没灭,夏军旗帜立在岸上,稳得扎眼。
东下的路,断了。
他转头看向成都方向。
“回去。”
马元利低头,不敢多问。
残部沿江北撤,没人说话。走到半夜,张献忠才开口。
“杨展这狗东西,学会烧锅了。”
刘文秀跟在旁边,衣上全是泥水。
“王上,船没了,银也没了。东下不成。”
张献忠停了一下。
“那就北上。”
没人接话。
北上,就是陕西。汉中有贺珍,山路难走,粮也未必够。
可留在四川,已经没有大锅可吃。
江口捷报送到南京行辕时,孙传庭只写了八个字。
“江口大捷,东路已绝。”
贺文另附小注:沉银地点已标二十七处,待水势平稳后,可组织打捞。
陈阳在京师看完电报,先看战果,再看贺文小注,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家伙,真是掉钱眼里了。”
方正化在旁边低头笑。
陈阳把电报压在案上。
“传旨,赏孙传庭、杨展、江口诸军。另令四川各部,盯紧张献忠北上动向。”
他走到地图前,在陕西边上画了一道红圈。
江口火灭了。
大西的船,也灭了。
张献忠剩下的路,只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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