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定洲北上时,马队拖得很长。
他带走了阿迷、蒙自两处精兵,又把昆明撤出的沙氏亲兵并在一处,号称六万,实数三万出头。可在云南山路里,三万也够吓人。
他的算盘打得不差。
孙可望初入昆明,脚跟未稳,曲靖粮道又长,只要先打曲靖,再逼昆明,城中旧官、土司、大户都会重新掂量。
“外来兵,吃不透云南山。”沙定洲坐在马背上,盯着前头湿滑的坡道,“他敢占昆明,就该晓得,云南不是四川。”
旁边亲兵赶紧点头。
点得很卖力。
因为没人敢提醒他,云南山路也不只沙家会走。
曲靖西南,龙在田的土兵已经翻过两道山。
这一路不走官道,专挑猎道、盐贩小路、旧寨背沟。夜里摸黑,白天藏林,粮袋都用布裹住,怕木勺碰响。
李定国走在队前,靴底全是泥。
龙在田派来的向导低声道:“再过前头羊肠坡,就是阿迷外寨。寨中守兵不多,沙家主力都跟沙定洲走了。”
李定国看了看天色。
“传令,今晚动手。先拿外寨,再控粮仓、财库、族祠。妇孺不许动。谁敢借乱抢人,军法伺候。”
艾能奇在后头听得牙疼。
“打仗打得跟拜客一样。”
李定国回头:“你要抢,也得先问孙将军答不答应。”
艾能奇啐了一口。
“老子不抢,老子砍门。”
二更后,阿迷外寨还亮着几处火盆。
守寨沙兵没把这边当回事。主力在北边,昆明刚丢,谁都以为孙可望忙着收城,哪有胆子来掏沙家老窝。
寨墙上,一个沙兵还在骂厨子盐放少了。
下一刻,墙下绳钩挂上。
李定国的人贴墙而上,先捂嘴,后缴刀。另一队顺沟摸到寨门,刀背敲晕更卒,放下横木。
门刚开半扇,里头有人惊醒,铜锣敲了两下。
滚石从寨上推下来。
艾能奇正带老营兵往前压,一块石头砸中他左臂,护臂凹下去,半条胳膊当场麻了。
亲兵要扶他退。
他一脚踹开。
“退个屁!门就在眼前!”
他换右手提刀,冲到门下,连砍三刀,把卡门的木楔劈开。老营兵本来被滚石压得抬不起头,见他一条胳膊吊着还往前撞,火气全上来了。
“进寨!”
寨门被推开,短兵冲入。
阿迷外寨只撑了半个时辰。
天亮前,李定国站在寨中空地,先封族祠,再封库房。沙氏亲族被押到一边,女人孩子另安一处,派兵守着,不许兵卒靠近。
有个老营兵偷偷扯了妇人腕上的银镯。
李定国没骂人。
当场砍了。
血溅在泥里,寨中哭声一下低了。
“军令听不懂,就用脑袋记。”李定国把刀递给亲兵擦,“沙定洲的案子,按案杀人。没案的,不碰。”
午后,艾能奇把外寨、内城连着打穿。
阿迷州守将见外寨失手,原想守府库,可守军都是沙氏亲兵的旁支,家眷在城里,谁也不愿把整座城烧掉陪葬。
城门开了。
平乱军入城。
阿迷百姓起初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叫。可过了半日,没人砸铺,没人翻祠堂,军士买饼还给铜钱,城里人胆子才回了点。
一个布铺掌柜跪到李定国马前,交出一只铁匣。
“将军,这是沙家藏银账。小人不是告密,小人是怕账丢了又算到我们头上。”
李定国接过,翻了两页。
上头记着沙氏私兵饷银、库银转运、昆明所得财物,还有几行很刺眼。
沐府女眷金饰,入阿迷内库。
李定国合上账。
“押管库的人来。”
傍晚,参与攻入黔国公府、逼死沐府女眷的沙氏亲兵被一批批押出。
审问不拖泥带水。
有人有名,有人有证,有人还从库中搜出沐府簪钗、玉佩、血衣包。阿迷百姓围在外头看,原本怕平乱军屠城,等听明白案由,不少人反倒往前挤。
“这个我认得!他从昆明回来,喝醉了说沐府女人宁死不从。”
“那箱银在沙三爷院里,后墙有暗窖。”
“兵册在族学后头,沙家管事埋的。”
越审,沙家越塌。
李定国把供词、赃物、名单全登记,凶手先押,不急杀。
“送昆明。让孙将军和沐府的人一块看。”
阿迷失陷的消息传到沙定洲军中,已经是第二日夜。
沙定洲正逼近曲靖粮道,听完探马回报,手里的马鞭直接折了。
“阿迷丢了?”
没人敢接话。
探马跪在泥地里,头抵着石子。
“李定国、艾能奇两路入城,龙在田土兵带路。族中人多被拿,财库、兵册、内库皆封。”
沙定洲拔刀就要砍探马,亲兵扑上去拦。
“总兵,先回救阿迷!”
“回救?”另一名部将急道,“曲靖粮道在前,若此时回头,孙可望必追。”
话才落,后路又报。
刘文秀占了马龙道,设卡截粮,烧了两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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