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伤又多了十七个?”
赵二虎把木牌扔在桌上,脸色比外面的雪还冷。
军医低头道:“脚趾坏死三个,手指坏死五个。马匹折损二十一匹,雪橇坏了六架。”
帐内没人敢接话。
北路不是没打过硬仗的人。锦衣卫外勤、漠北骑兵、建设兵团,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可到了叶尼塞河一带,赵二虎才知道,这地方最先杀人的不是敌人。
是冷。
白日短得像眨眼,天一黑,风从河面刮过来,棉甲外面结一层霜。普通战马陷进雪里,走半日还不如草原上一个时辰。人还没看见沙俄影子,冻伤、掉队、马匹折损、粮草消耗已经一条条写进军站账册。
赵二虎盯着账册,心里压着火。
他以前查人,查钱,查谋逆,刀架过去,人总会开口。可这地方不一样。你对雪发火,雪不理你。你骂风,风照样往骨头里钻。
他终于明白陈阳为什么让他来北路。
这里不是比谁更能杀。
是比谁能活着钉住。
袁崇焕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刚送回来的寒区情报。“冬季大军不宜再深入。继续压上去,粮草线会被冻断。”
赵二虎抬眼,“那就不打了?”
“不是不打。”袁崇焕指着地图上的叶尼塞河,“河面结冰后,大队难行,小股侦骑反而能沿冰道快速移动。冰面是天险,也是路。”
赵二虎看着那条被炭笔画粗的河线,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不怕慢。
怕的是北路慢到被沙俄先把钉子打稳。
“派出去的侦骑呢?”
“傍晚该回。”
话音刚落,帐外有人急声喊:“侦骑回来了。”
帘子掀开,一股雪风卷进来。几个侦骑被扶着进帐,胡须上结着冰,身上带着血,有人的脸已经冻得发青。
为首的漠北骑兵跪下,把一块画了粗线的桦皮递上来。
“赵指挥,叶尼塞旧堡找到了。”
赵二虎接过桦皮。
上面画得很粗,却够用。
一座木堡,木栅围墙,四角有角楼,墙上开火绳枪射孔。里面有仓库,有马棚,还有一座小教堂。驻军不多,约百余人。
但这座百人小堡,管着周边数千里部族的皮毛税。
“亚萨克。”侦骑咬着这个生词,“他们这么叫。黑貂、狐皮、貂鼠皮,每年都要交。不交,就扣人,抢妇孺,烧冬营。”
赵二虎眼神沉下去。
他见过大明旧吏压民,也见过江南豪族吃人不吐骨头。可在这冰天雪地里,几百个外来哥萨克,靠一座木堡、一群人质、一本皮毛账,就敢把周边部族当牲口榨。
这不是蛮干。
这是入账。
只要账册立起来,税收立起来,人质扣起来,地就慢慢变成他们的。
帐外又有人通报:“有通古斯部族求见。”
赵二虎没有立刻点头。
他先看侦骑,“确定不是诱饵?”
“带着孩子。孩子脚冻坏了。”
赵二虎脸上的冷硬松了一点,“带进来。军医先看孩子。”
几个通古斯人被带进军站时,手一直按在腰刀上。他们看大夏兵的眼神,和看哥萨克没有太大区别。
新来的征税者。
这是他们脸上写着的东西。
赵二虎看懂了,也懒得解释。
军医把一个冻伤孩子抱到火炉旁,剪开兽皮靴,露出的脚已经肿得发紫。孩子疼得发抖,却不敢哭。一个通古斯女人猛地扑上来,差点被外勤按住。
赵二虎摆手。
“让她看着。”
军医上药,包扎,递热汤。通古斯人眼里的防备才裂开一条缝。
为首的向导跪得很慢,像是不习惯给外人跪。
“旧堡抓走了我们首领的儿子。”
翻译磕磕绊绊地说完。
“为什么抓?”赵二虎问。
“黑貂不够。还欠二十张。”
帐内安静了一下。
二十张皮,换一个孩子。
赵二虎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好。证词记下。”
锦衣卫外勤立刻铺开纸。
赵二虎没有下令攻堡。
满帐将校都看着他,以为他会拍桌子点兵。赵二虎自己也想立刻带人冲过去,把那座破木堡拆了。
可他忍住了。
陈阳的规矩很清楚。拔堡只是杀人,审账才是占地。
这一刀要砍,就不能只砍百来个哥萨克。
要把沙俄怎么收税、怎么扣人、怎么烧冬营、怎么用账册占北境,全都摊开。
“外勤出三队。”赵二虎开口,“一队取证词,一队摸堡寨地形,一队找皮毛账和人质名单。没有证据,不准乱打。”
一个锦衣卫外勤低声道:“指挥,若他们发现咱们呢?”
“那就让他们发现一点。”
赵二虎把桦皮地图按住。
“狗要咬人,得先让它出窝。”
第二日天没亮,哥萨克果然动了。
十几架雪橇从旧堡方向冲出,雪橇上站着披毛皮的哥萨克,火绳枪架在前面,后面还有长矛手。他们没有冲军站,而是扑向河道上的侦骑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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